豪农宅邸
从江户时代后期到明治时期，许多村役人1（庄屋、名主等）的家既是拥有土地的地主，又兼营各种买卖，带着批发商一类商人的职能。这种住在村里、身兼村役人与地主的农民，就叫豪农。如今提起豪农，人们多半会想到这样的人家：田产广大，宅第宏阔，有时还把历代收藏的珍稀美术品公开展出。
新潟县的地主制曾有很大发展，千町步2地主便是其代表；时至今日，仍有不少宅第作为“豪农宅邸”成了观光的招牌。例如新潟市的北方文化博物馆（旧伊藤家）、笹川邸（旧笹川住宅），新发田市的市岛邸，岩船郡关川村的渡边邸、东桂苑（旧渡边家分家）、佐藤家住宅，村上市的乡思馆，鱼沼市的日黑邸、佐藤家住宅，南蒲原郡田上町的椿寿庄（旧田卷家）等。而且把“豪农宅邸”当作观光资源的不只新潟县：富山市有旧十村役的内山邸，宫城县柴田郡村田町有真壁家住宅。
“豪农宅邸”吸引人的，是大地主那份气派的宅院格局——玄关、正房、廊子、大黑柱一类的立柱、土藏、书院，还有庭园与壕沟，这些都为观光出了一份力。豪农平日雅好茶道，留下的茶室，以及他们收藏的艺术品，也一并对外开放。这些穿过东北战争等历史波澜留存下来的豪农宅第与其中的陈设，历经140多年，既让人回想当年，也唤起人们对当时生活空间与生活实况的兴趣，至今仍吸引着许多人。
不止“豪农宅邸”，日本各地还有不少地方，由曾经身处地方中心的豪农后裔及其亲族保存下老屋，再添上收藏品，办起美术馆、历史馆、资料馆。
豪农与草莽志士
幕末到维新时期的豪农，已经不止于原先那套关系——接下统治者幕府或藩的命令，传达给村民；代表村方把村里的意向上达统治者，替村里叹愿——他们的自主性正一天天强起来。豪农里出现了这样一批人：他们不满足于现状，怨气越积越多，或是预感到新时代就要到来；到了幕末，他们索性走出村方，做了志士，四处奔走于政治活动。这样的人被称作“草莽志士”。从幕末到维新时期，“草莽志士”及其支持者遍见于全国，其中似乎以东国为多。
“草莽志士”里既有豪农出身的，也有武士阶级出身的所谓脱藩浪士；不过豪农阶层的政治代言人，说到底还是出自村镇的豪农商。
先看几个例子：出羽国东田川郡清川村的酿酒户、乡士出身的清河八郎，很早就以尊王攘夷派志士的组织者身份活动；大和的村岛内藏进，拜在安政大狱中被处死的小浜藩脱藩士梅田云滨门下；水户领久慈郡袋田种蒟蒻的农户樱冈家，接济过在樱田门外之变中谋刺大老井伊直弼的水户浪士关铁之介一伙；下野的横田藤四郎、儿岛强介等人，与坂下门外之变的主谋大桥讷庵有牵连；还有与足利三代木像枭首事件的志士有过往来的京都西阵与丹后国宫津的织物业者；天诛组大和起兵的核心人物之一、土佐大庄屋出身的吉村寅太郎；同样响应大和起兵的河内水郡善之祐、淡路古栋领左卫门等人；响应平野国臣、参加生野银山起兵的但马小山六右卫门、进藤俊三郎（后来的原六郎）、中岛太郎左卫门等人；以及下关的豪商、支持高杉晋作组建奇兵队并资助其活动的白石正一郎。他们既是豪农，同时也是挺身投入政治活动的“草莽志士”。土佐町人乡士出身的坂本龙马，同样是“草莽志士”中的一个。
我此前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地主、村役人阶层出身而卷入政治运动的草莽。我以为，在明治维新时期，草莽们的志士活动一面构成了推动反幕形势的底层力量，一面也成了把政局推向倒幕的动力。这些“草莽志士”多半在倒幕、新政府成立以至明治国家建成的过程里丢了性命，或是遭到压制。那些在政治潮头冒尖的志士，在残酷的政争世界里成了失败者的群像；不过我想提请注意的是，在他们身后，还有一批豪农并没有跳出来搞政治活动，却站在同情并支援变革的位置上。此外，豪农当中也有人把地方上的事情放在前头，不愿卷入倒幕的动向。这样的豪农为数不少，这就是维新的实情。
维新后的草莽
熬过明治维新的草莽，即便曾投身政治活动，多数也回到了故乡，在地方上度过明治这个新时代。这些豪农走向新时代的路，因地方与历史条件而异，大概各不相同。本书想做的，是从历史上给这样一类豪农定位：他们留在村落社会这一方地方，并以地方领袖的身份迎来了时代的转折。以往的村落史研究、地主研究、地方史研究里，关于豪农的著作与论文并不少；本书要写的，是一位豪农从幕末走到明治的历程——他明白，自己要立得安稳，整个地方的安定就不可或缺，因而尽量少对身为自家小作人、短工、奉公人的下层民众施压，有时甚至拿出资金援助乃至赈济，设法把村里复兴与兴产的心气调动起来。本书想借他的历程，来想一想豪农在明治维新中的意义与作用。
看待豪农的眼光
话说回来，学界处置豪农的方式，曾像战后社会经济史研究那样，把他们看作近代化的担当者而给予积极评价；但从“地主制论”一直到1970年代的“世直し3情势”论，豪农与豪农商阶层始终被当作应予克服的对象，被推到与小作阶层或“半无产者”阶层对立的位置上，其阶级性受到严厉指摘。此后，1980年代以来，他们又多被当作“名望家”4看待，评价豪农这类人物对地方贡献的倾向日渐增强。两种见解乍看针锋相对，可是除了对立，恐怕还需要另一种看法。在今天，把豪农在地方上的历程分作若干侧面，扣住当时“那种情势”一一追究下去，试着给出更贴近史实的定位，看来才是眼下的课题。
一直把根基扎在地方上的豪农，倘若只是同小前5、贫农阶层（“半无产者”阶层）对峙，恐怕没法在地方上安稳地存续下去。再者，他们为立足而积攒的本钱，首先是在本村和周边村里挣来的；而这本村与周边村，也正是豪农施惠所及的地方。豪农阶层的动向多样，侧面也多样，只从一个切口去看，得出的就只能是片面的处置，恐怕定位不周。看待豪农阶层，应当尽量扣住他们所置身的村落乃至地方的历史情势来定位。
本书的视角
基于以上的问题意识，本书打算尽量顺着时间的推移，具体而细致地追寻一位豪农的足迹。这位豪农，就是三河国设乐郡稻桥村（今丰田市稻武町）的豪农古桥家（当主名号源六郎）。
古桥源六郎素来被看作日本笃农（老农）6兼山林地主的一个典型。他为农村复兴付出的努力与做出的实绩得到肯定：六代晖儿被农商务省列为天下三老农（笃农）之一，收入《高等小学读本》；七代义真的功绩，则被介绍在文部省编《寻常小学修身书》卷五（儿童用）的“公益”一项里。
另外，历代古桥源六郎出生并在此活动的稻桥村，如今因大范围合并划入了爱知县丰田市。它本是三河国深山里的一个山村，从地理上看，南面有足助（丰田市）、冈崎（冈崎市）、赤坂（音羽町）、吉田（丰桥市），东面有根羽、饭田（长野县下伊那郡），北面有岩村、大井、惠那（惠那市）、中津川（中津川市），西南面有举母（丰田市），是一个素与名古屋往来的地区，而山村的模样至今仍旧浓厚。
这一带还与岛崎藤村的长篇小说《黎明之前》的世界相叠，同《黎明之前》里的人物也多有交叉。古桥家与藤村的父亲、信州马笼村的岛崎正树，信州伊那谷平田门国学者的代表北原稻雄，同在伊那谷的女勤王家松尾多势子，以及美浓国中津川的国学者们——间半兵卫（秀矩）、马岛靖庵、市冈殷政、肥田九郎兵卫等人——都有往来；而稻桥村，又正是明治元年（1868）三月“伪官军”事件中的同志神道三郎（后来的佐藤清臣）选定的终老之地。本书要做的，是在古桥家作为豪农的漫长历程中，以六代晖儿为中心，把他具体的足迹梳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