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負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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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日本经济三十年史:从泡沫到安倍经济学前置部分一

山家悠纪夫回顾泡沫破裂后的三十年:从景气动向、企业收益与工资的分道扬镳讲起,经泡沫的产生与破裂、桥本“六大改革”的受挫、小泉“结构改革”的全面实施,写到民主党政权的三年三个月与安倍经济学的超宽松货币政策。全书把三十年切成四个时期,一面追踪政策,一面对照人们生活的实况,末章另立附论,论证日本是世界第一的资金过剩国、不会变成希腊。

1990年,或者说1990年前后的那几年,无论对世界经济,还是对日本经济,都是具有重大转折意义的年份。

先说世界经济。“柏林墙”倒塌是在1989年,“统一德国”成立是在1990年,苏联解体是在1991年。从1990年前后起,俄罗斯及其周边国家一齐开始踏上市场经济化之路。另一方面,因“天安门事件”(1989年)而受挫的中国“改革开放政策”重新启动,也是在1992年。由此可见,1990年前后正是世界经济的全球化开始急速推进的时期。

而在这一潮流中,经济方面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在老牌资本主义国家扩散开来。

以“小政府”和“放松管制”为两大支柱的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早在八十年代初就已开始于英国(1979年撒切尔政权诞生)和美国(1981年里根政权诞生),还曾蔓延到新西兰(1984年朗伊工党政权诞生),但被欧洲各国广泛采用,则是进入九十年代以后的事。

其重大背景,无疑是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经济圈的崩溃。由此,欧洲各国政府得以不再惧怕本国社会主义化,放手采用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赤裸裸的“原始资本主义式经济政策”)。更进一步说,或许可以说,是“资本主义终于战胜了社会主义”这种自以为是的认定,让各国政府采用了“新自由主义(原始资本主义式)经济政策”——实际上,战胜社会主义的(假如这世上真有胜负之分的话),并不是原始资本主义(赤裸裸的资本主义),而是经过修正的资本主义,即所谓福利国家型的资本主义总之,对资本主义政府来说,一旦获胜,“修正”“福利”之类的外衣就再也不需要了,是不是这样呢?不要修正、不要福利的资本主义政策登场了。

在此,引用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的一段话。

今天,欧洲各国人民正站在自己历史的转折点上。这是因为,历经数世纪的社会斗争、为捍卫劳动者的人性尊严而进行的智识与政治斗争所取得的成果,正受到来自正面的威胁。那些在各地同时或此起彼伏地、在全欧洲——不,在其他地区、乃至韩国——都日益高涨的社会运动,那些在并无真正意义上的联手的情况下相继发生于德国、法国、希腊、意大利的运动,尽管因领域不同、因国家不同而形态各异,但无一不是对怀着相同目标的政策的反叛。那个目标,就是破坏社会既得权益——无论别人怎么说,它都是文明最高贵的成果之一。社会既得权益,不应以“全球化”(即经济上、社会上落后的国家对发达国家形成的竞争力)为借口加以破坏;它是应当普遍化、应当推广到全世界、恰恰应当加以全球化的成果。有人说这是保守主义、是落后于时代,但没有什么比捍卫这种社会既得权益更自然、更正当的了。难道会有人以保守为由,去谴责对康德、黑格尔,莫扎特、贝多芬这样的人类文化既得财产的捍卫吗?众多的人曾为之受苦、为之斗争的社会既得权益——即劳动法和社会保障制度——是同它们一样高贵而宝贵的成果。而且,它们并不是在美术馆、图书馆和大学里存活,而是活在人们的生活之中并发挥着作用,规范着人们每天的生活。

(皮埃尔·布尔迪厄《市场独裁主义批判》)

从布尔迪厄的这番话可以看出,1990年(前后)以后的世界经济,可以把握为一个与此前时代相区别的时代:它是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开始肆虐的时代,同时也是与之对抗的人们——知识分子、劳动者、经济上的弱者——的抵抗运动同样展开的时代。

那么,日本又如何呢?

对日本而言,1990年(或1991年)首先是泡沫破裂之年。1990年,在日本,首先是股价的泡沫破裂了。前一年即19891229日创下38915日元历史最高点的日经平均股价,进入1990年后转为下跌,同年年末跌至23000日元左右。次年以后跌势仍未停止,1995年跌破15000日元,2001年更跌至10000日元以下。从那时直到今天,虽有涨落,但月末值从未回升到25000日元以上。

另一方面,同为泡沫的地价也略迟于股价,以1991年初为峰值转为下跌。从国土交通省的公示地价(基准地价的总平均)来看,以峰值时(1991年初)为100,十年后(20013月末)跌至27,二十年后(2011年初)跌至25,直到二十三年后(2013年初)下跌才终于止住,而最近(2018年初的水平)仍为30

随着泡沫破裂,景气也转为下行。景气的峰顶是19912月。自198612月起持续51个月的“泡沫景气”宣告结束,日本经济陷入了自19913月起长达33个月的长期萧条。这就是后来被称为“失去的10年”的日本经济低迷时代的开端。“失去的10年”这个说法,后来又进一步被“失去的20年”所取代。而如今,日本经济正处在一种迟早可能被称作“失去的30年”的状况之中。

这样看来,可以说,1990年前后对战后日本经济而言,也是划时代的一年。

也就是说,可以认为:从战败的1945年到1990年(前后),是日本经济恢复、上升的时代;而从1990年至今,则转变成了日本经济跌落、衰退的时代。

当然,即使在1945年至1990年日本经济恢复、上升的时代里,也有几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年份。具有代表性的是:战后复兴大体告成、《经济白皮书》宣告“已经不再是战后”的1956年;以及七十年代前半期:日元对美元汇率告别1美元360日元的时代(1971年)、第一次石油危机爆发(1973年)、更有公害问题迸发等等,高速经济增长的根基大为动摇。

不过,尽管经过了这样几个转折点,截至1990年的日本经济总归是一路上行。从战后的废墟出发,到1990年,日本已成为GDP世界第二位、人均GDP也达世界第八位(IMF统计)的经济大国。哈佛大学教授、社会学家傅高义(Ezra Vogel)还曾在《日本第一》(1979年)一书中对它大加褒扬。

而使这一潮流发生逆转的——尽管重复——正是1990年。股价、地价下跌,GDP虽晚了近十年,也开始减少(1998年以后)。GDP被中国超越、退居世界第三位,是在2010年。再看人均GDP,虽说也有日元贬值使按美元换算的金额变小的影响,2017年已跌落到世界第25位。

1990年以后的日本经济,总的来看是在凋落,已在走下坡路——不能不这样看。

那么,谈谈本书。

在本书中,我想回顾一下1990年以后、已然“走了下坡路”的大约三十年间的日本经济。这是“泡沫破裂后的三十年”,是“消费税开征(1989年)后的三十年”,也是“被称为平成(19892019年)的三十年”。这三十年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呢?

首先是时期的划分:本书的立场,是把这三十年分为以下四个时期。

1990年至1997年。泡沫破裂后的七年,包括由此陷入长期景气下行的时期,以及此后的景气回升期。在这一时期,景气下行长期化,尽管如此,经济也开始走向回升;而在人们的意识层面,“日本经济危机论”抬头,因此它也是为九十年代后半期以后的“结构改革的时期”(日本版新自由主义经济的时期)做准备的。

1997年至2009年。桥本龙太郎首相主导实施“六项改革”及其受挫的时期;然后是小泉纯一郎内阁成立以后,历经安倍晋三、福田康夫、麻生太郎各届内阁而延续下来的“结构改革”的时期,即所谓日本式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全面展开的时期。

2009年至2012年。从民主党政权的诞生到自我瓦解。

2013年至2019年。从第二届安倍晋三内阁成立至今。这是“安倍经济学”的时期,是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再次全面展开的时期。

本书的构成安排如下。

首先,概览本书所涉时期(1990年以后的三十年,再加上八十年代后半期的泡沫景气时期,共三十五年)内日本经济的变动(第一章)。这里之所以不仅以1990年以后的三十年为对象,还把它之前的时期(八十年代后半期的大约五年=泡沫时期)也一并纳入,是因为我认为,在考察1990年以后的日本经济(尤其是前面划分的①的时期)时,有必要先看一看在它之前的泡沫时期。

其次,在第二部,先回顾泡沫破裂之前的时期(八十年代中期以后至1990年),即从泡沫的发生、膨胀到破裂的时期(第二章)。随后,按照前面给出的时期划分来审视1990年以后的三十年:第三章(1990年至1997年)、第四章(1997年至2000年,截至桥本“六项改革”及其受挫)、第五章(2001年至2009年,小泉“结构改革”的时期);第六章则作为对第四章与第五章的补论,回顾“‘结构改革’究竟是什么”。接着依次考察第七章(2009年至2012年)、第八章(2013年至2019年)。

最后的第三部作为附章,打算论述财政赤字问题——它贯穿本书所处理的整个时期,始终是日本经济的重负,一直存在于(执政者的)意识之中(第九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