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負典
西方負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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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往日:忆一九〇五年立宪与一九一七年二月革命第五章

瓦西里·舒尔金对1905年十月宣言与1917年二月革命的回忆。本连载据1925年列宁格勒工人出版社“浪潮”版翻译,并收入谢尔盖·皮翁特科夫斯基的导读序与尾注。

1916年11月3日

四下里静极了——喧腾的一天过后,这座塔夫利达宫里常有这样的静又静,又晦暗。仿佛连空气都在歇息,竭力想忘掉那些响亮而撩人的言辞、震耳欲聋的掌声、晃眼的刺激神经的灯光——忘掉这里曾有过的一切

我有时喜欢在晚间独自一人留在这里。神经安定下来思绪格外地好想的东西全然是另一种样子可以从旁看一看自己就像人从黑暗里打量一间亮着灯的屋子


这是一把安乐椅舒服的皮制扶手摇椅。

我面前是巨大的会议厅长长一列厚重的白柱不,它们此刻不是白的半明半暗里,它们此刻是一种谜样的颜色——未知的色调。它们在想什么它们见过叶卡捷琳娜1,如今在静观“黄色联盟陛下”2它们还能见证什么?


今天我作了一次演说唉,这些演说啊。

——您讲得这样从容想必这对您毫不费力吧。

他们哪里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在“哥耳哥达”3上,在我们的神父们一贯称作“崇高讲坛”的这个地方度过的这半个钟头,要付出什么代价?思想、意志、神经,绷得何等毫不容情

我上过一回战场——可怕吗?不在国家杜马讲话才可怕为什么?不知道也许因为,听着你的是整个俄国。

不过,也有人来宽慰:

——可给您的报酬多好啊您一年讲上三四回就拿四千卢布一千卢布——出一次场。这差不多是沙里亚宾4的包银了。


说起来,今天沙里亚宾就在旁听席上。什么人没来啊。今天是“杜马大日子”。这就跟马林斯基剧院的首演一个样。马克拉科夫5给我们作了引见。

沙里亚宾就我的演说恭维了我一句:

——能听到纯正的俄语演说,这样的机会太少了。

这句评语叫我受用到了十二分。对我们“基辅人”来说,“纯正的俄语”正是我们的短处

我们说得不好,带南方口音可忽然间


这是小事可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基辅人,也就是说不折不扣的黑色百人团分子,怎么竟落到了下面这步田地:方才有人告诉我,我的演说不会见诸外省报端——没过审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几天之后,全俄罗斯国土上的打字机小姐们将把它敲出来,以手抄本的形式当作“非法读物”流传我——竟也成了“地下文学”。荒诞绝伦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十年前,当我这个怯生生的外省人穿过第二届国家杜马——“人民愤怒的杜马”6——那些恶意涌动的走廊时,这些白柱大概没有注意到我。我挤过那些走廊,为的是登上那座饰着双头鹰的全俄讲坛,说出真正基辅式的轻蔑——对他们的“愤怒”、对他们的“人民”的轻蔑那个“人民”,在战争7期间背叛了自己的祖国,嘶嘶地吐着“越糟越好”的毒蛇般的脏话,为了“自由”而渴望自家军队的溃败,为了“平权”——渴望自家舰队的覆没,为了“土地与自由”——渴望自己祖国的屈辱与战败这样的人民我们恨,也讥笑他们那可鄙的愤怒“他们”配得上的不是自由,是排枪和绞架


排枪和绞架果然让他们清醒了过来于是塔夫利达宫的白柱看见了第三届国家杜马——斯托雷平的时代8改革的时代高擎着“一切为了人民——不惜违逆人民”这句口号的时代我们这些外省人坚定地站到斯托雷平周围,让他得以往庄稼汉坚硬的脑袋里砸进这样的意识:土地,“凭自由”他们是得不到的;抢土地不行——既蠢,又是罪过;土地公社主义必定通向饥馑和赤贫;俄国的得救在于自家的、清清白白挣来的那块土地——在于“独立田庄”,在于当时所说的“独立农庄”;最后,“自由”,人民只能“经由土地”获得——也就是说,要等他学会敬土地、爱土地、勤勤恳恳耕作土地之后;因为只有到那时,他才能从万世不改的斯捷潘卡·拉辛9变成公民

这些白柱又有多少回看见我们匆匆赶往那座大厅,好在那座永远擎着双头鹰的讲坛上“以言语灼烧人心”10——那些人的头,比萨拉托夫的庄稼汉还要顽硬;那些人虽受过高等教育,却愚钝地不解眼前正在成就的事业何等宏伟,也不珍惜斯托雷平舍身忘我的功业


斯托雷平以性命作了偿付——因为他碾碎了革命11,而尤其因为:他指出了演进的道路。找到了出路,讲明白了该做什么基辅的左轮一声枪响——唉,偏偏是我们的基辅,向来是他最坚实的靠山——终结了斯托雷平的时代基辅洞窟修道院收殓了被博格罗夫12的子弹洞穿的遗体,新任大臣会议主席接过了执政的重担

不久我就不得不说出这样的话:

——要出大祸。俄国在无可救药地落后。我们身旁是一些文化高度发达、意志高度紧张的国家。生活在这样的不平等里是不行的。这样的邻居是危险的。必须使出某种巨大的气力。需要魄力,需要创造性,需要发明的天才。我们需要一位国务上的发明家我们需要一位“社会的爱迪生”13

白柱也听见了回答:

——他们要求我当一个什么国务爱迪生我倒是很乐意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不是爱迪生,我只是弗拉基米尔·尼古拉耶维奇·科科夫采夫14


当然,弗·尼是没有过错的。正如那个至今一直出产统治者的阶级,如今不再出产他们,也算不得它的过错阶级是有过的,可惜——用乏了


而与此同时,巨大的难关正朝俄国迎面竖起。德国在为自己的人口寻找出路——那人口像涨潮一样增长;也在为自己的能量寻找出路——那能量像风暴一样增强。德国人的眼睛贪婪地盯向东方那片懒洋洋的旷野,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怎么?!这些不成器的俄国人,一俄亩才收三十五普特粮食?这简直是耻辱。哦,我们要教教他们,怎样对待俄罗斯黑土这样的珍宝!再说,只要我们对他们宣战,他们立刻就会闹革命。要知道他们那个文化阶级只会唱歌、跳舞、写诗和扔炸弹。

于是德国上空响彻着一声不歇的黩武叫喊——“东进政策”15,克虏伯16的铁锤沉沉地砸个不停


于是,该发生的发生了:德国教授们把德意志军队掷向了俄国17


这时出了奇迹正是那个在日俄战争期间被“越糟越好”的口号浸了个通透、只在祖国的战败里看见自己“自由”之梦的俄国知识界——忽然像脱胎换骨了一般。


于是白柱看见:191472618,在这一天由双头鹰骄傲地擎着的讲坛上,不久前还是失败主义各派的代表们一个接一个走上去,用悲壮的言辞许诺:将倾尽全力支持俄罗斯国家政权对德国的斗争


成功没有伴随我们的武器多久。炮弹不够用了,1915年那场可怖的大撤退19轰然而至。我当时在前线,什么都看见了手无寸铁的俄国人对德国人“飓风般”炮火的不对等搏斗当国家杜马再度被召集20时,我同许多人一样,把撤退路上无尽的辛酸和军队对后方沸腾起来的愤懑,一并带了回来。


我到彼得格勒时,已经不觉得自己是南方某省的代表。我觉得自己是军队的代表——那支死得那样无怨无尤、那样不值的军队;我耳边响着的是:

——给我们送炮弹来。

这怎么做到?

我觉得有一点是清楚的:首先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知识界的爱国情绪。要保住“求胜的意志”,保住继续牺牲的准备。倘若知识界在败绩的作用下重回1905年的老路,就是说重新拾起失败主义的心理——那就全完了我们不但送不上炮弹,还会有更糟的东西——会有革命。

于是我一到,就给米留科夫21挂了电话。


米留科夫一下子没认出我:我穿着军装。不过,说真的,我也确实变了个人。战争这东西,是要把一切都翻个个儿的。

我同米留科夫素无私交。横在我们中间的是多年的政治仇隙。可726日仿佛把一切都抹平了“一切为了战争”

饶是如此,我的一句话还是叫他有些发懵:

——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我是来直截了当问您一句:我们——是朋友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但终究回答了:

——是大概我想我们——是朋友。


从接下去的谈话弄清楚了:立宪民主党人不打算改变航向,他们将一如既往地主张把战争打到“胜利的终局”,但是

——但是热潮退了败绩起了它的作用撤退的原因尤其起了作用于是对政权这个无能的没有站到任务高度的政权有一种最强烈的恼怒

——您认为事情严重吗?

——我认为局势严重而且首先要给这股恼怒一个出口人们期待杜马给国家灾难的罪人打上烙印如果不在国家杜马打开这个阀门,恼怒就会从别的路径喷出来杜马必须对那些错误——也许是罪行——作出严厉的评判:正是由于它们,我们不但交出了用血的洪流夺来的加利西亚,而且,谁知道呢,还要交出什么交出波兰。

——我还没有同自己人商量但很有可能,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会是同道我们这些从前线回来的人,不打算体恤政府我们看见的惨状太多了不过这只是一面——可以说,“严厉的呵斥”是必需的但总不能把精神浇灭呀,得给点正面的东西得让开战头几天的梦想活过来

——对要让梦想活过来,要提振精神,就得给人以确信:所有这些已经作出的牺牲,和将来的一切牺牲,都不会白费这要从两条路上去做。

——愿闻其详?

——一方面,得让国家视为罪人的那些人走开得换上另一些人——配得上的、有能力的人,享有社会分量的人,享有——怎么说呢——嗯,社会信任的人——好吧就这么说

——您是要责任内阁?

——不我不便用“责任内阁”这个提法来表述这些要求对此我们恐怕还没有准备好。但要的是类似的东西总不能当真让老朽昏聩到家的戈列梅金22在世界大战期间当政府首脑吧不能,因为他从机体上——论老迈也好,论僵化也好——都不可能站到必需的要求的高度西方各民主国推上部长职位的,可是民族的精华!

——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是这样。——要像您说的那样提振精神、让梦想活过来,就得让人有可能去梦想我是说,人们梦想着战争的结局,梦想着一旦我们胜利,航向就会改变期待另一种政策期待自由

——作为对牺牲的犒赏?

——不是犒赏,而是胜利的自然后果。如果俄国胜了,那胜利的显然不是政府。胜利的是整个民族。而一个民族既然会胜利,又怎么能拒绝给它自由呼吸的权利?自由地思想,自由地治理自己所以,政权必须拿出证明:它在向民族索取牺牲的同时,自己也准备牺牲掉一部分权力和一部分成见。

——什么样的证明?

——证明应当体现在某些确定的步骤里当然,战时不是根本改革的时候,可有些事现在就能做应当有一个仿佛踏上自由之路的“起步”在这一点上我们也能一致吗?

这回是我没有立刻回答。但终究回答了:

——我个人的想法,同阿列克谢·托尔斯泰23一样:“庄稼汉与庄稼汉不同。庄稼汉若不把收成喝光,那样的庄稼汉我便敬重。”

——这话怎么讲?

——这样讲:1905年那个拾起失败主义心理的人民,在我看来,除了镇压什么也不配;而1915年的俄国——用同一位托尔斯泰的话说,“彼于无休无止之战阵间,为尔流血,如注水焉,倾之又倾”——配得上踏上自由之路。


这场谈话,可算作后来得名“进步集团”的那个东西的序幕——它的敌人则给它起了诨名“黄色联盟”


六个党团(立宪民主党人、进步党人、左翼十月党人、地方自治派十月党人、中央派和国家杜马的进步民族主义者24),加上国务委员会的一部分——在一些极其温和的“改革”上联合了起来,那些改革只能算作“踏上路途的起步”

“集团大宪章”(各党团的书面协议)里那个具有严肃政治意义的段落,用的正是这样的字眼:

“踏上废止对犹太人限制性法律的路途”


然而这一条,即使是这样的措辞,对集团的右翼也是沉重的。这些白柱多少回看见我们的脸,为“犹太问题”愁得双倍地阴沉

我们明白,立宪民主党人在这个题目上不可能一言不发。我们甚至珍视这个听上去如此柔和的“踏上路途”另一方面,就实质而论,也不能不看见如今犹太上层的行止与1905年的区别。

那时候,他们把赌注押在失败主义和革命上输了。这一政策的结果是屠杀,是行政手段翻新的严酷。而如今,犹太上层把赌注押在了“爱国主义”上整个俄国报界(它可有四分之三是犹太人的)都在要求把战争打到“胜利的终局”。这一点不能视而不见,理应报以一个给人指望的姿态。

可我的上帝,这有多难。前线滋长着疯了一般的“间谍狂热”,连国家杜马里也有人被搅昏了头。人们不明白:把“后方的犹太佬”摁得再紧些,“前线的犹太佬”也不会停止刺探。也不明白:这些后方的人手里握着一件威严的武器——报刊,而在国家绷紧全部气力的关头,报刊是最最轻慢不得的。


“集团大宪章”里其余的条款简直是与人无害:“农民权利平等”——斯托雷平早已预定了的问题;“重审地方自治条例”——也因贵族的“衰败”而早该提上日程;全然是吃素的“乡级地方自治”;停止对谁也没在迫害的“小俄罗斯报刊”的迫害;“波兰自治”——在德国已占领波兰的当口,纯属书斋清谈如此而已。可另有一样东西,一切正是从它闹起来的


这样东西,就是要求把“享有社会信任的”人召来执政。一切都在这上面开了场进步集团的全部“改革”,实质上都是给太平年月预备的眼下谁关心什么“乡级地方自治”?——全是些鸡毛蒜皮。唯一要紧的是:谁来当政府?


进步集团组成后不久,曾有过一次谈拢的尝试。

在一个不走运的晚上,我们这些集团派,同政府坐到了一张桌子旁

什么也没谈成。诚然,有几位大臣分明是向着我们的:他们倾向于让步。

让什么步,说到底?

事情明摆着:得把立宪民主党人请来,让他们组阁。说真的,为什么不这么办?1905年立宪民主党人是失败主义者,同恐怖分子走一条道——那时候请他们,不行。可既然如今他们是爱国者,那就让他们组一回阁好了。怕他们太自由主义?多余:激进派当上部长的,见过;当了部长还激进的,从没见过25

这一层没人肯懂,立宪民主党人被拒了,于是“这个”一拖就拖了一年多只有上帝知道会拖出什么来


是啊——一年有余

这段时间里做成了什么?

我们到底给他们送炮弹了没有?


马林斯基宫里的大厅。整个是深红色的。天鹅绒垂到地面,罩着一张张排成漂亮马蹄形的桌子舒适的圈椅上也是红丝绒把脚步声吞得一点不剩的软地毯,也是红的。

桌子正中坐着陆军大臣26。在一片黑色的“礼服燕尾”中间,他的银肩章分外扎眼。他右首是白发而面色蜡黄的国务委员会主席27,左首是国家杜马主席——魁伟的罗将科28。挨着国务委员会主席的,是该委员会的成员——共九位:季马舍夫29、斯季辛斯基30、斯塔霍维奇31、谢别科32、古尔科33、托尔伯爵34、伊万诺夫35,还有谁来着。挨着国家杜马主席的,是杜马的成员——同样九位:德米特留科夫36、马尔科夫(第二)3738、申加廖夫39、米留科夫、奇哈切夫40、利沃夫41、克鲁片斯基42、我,还有谁来着

主席对面是各部各署的代表。其中有几位将军,最出众的是马尼科夫斯基43——炮兵总局署长。

会议纪律严整,近乎庄严。人们说话不高声,通常也不多话。有时静得能听见那盏华美的水晶吊灯的坠饰在莹莹微颤中轻轻作响。仪态庄重到理想程度的侍者用雅致的杯子分送咖啡。

这是什么呢?

这是国防特别会议。1915年,在国家杜马的压力下,成立了这些所谓的特别会议。共有四个:“国防特别会议”(主席——陆军大臣);“交通运输特别委员会”(主席——交通大臣);“燃料特别委员会”(主席——工商大臣);“粮食特别委员会”(主席——农业大臣)44

这些特别会议,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造得像一座铁匠炉铁匠——是执掌整个部的大臣。而拉风箱的活儿,也就是“鼓风人”的角色,由我们这些立法两院的成员来干。

陆军大臣作报告

——近来大本营在核算全线所需的炮弹数量。目前核算已经完成。大本营参谋长来函,请国防特别会议把炮弹生产提高到每月五十个“弹药队”。

与会成员中起了一阵骚动。这可是最要紧的问题。此刻要定下的是事业的规模,从而也是战争的规模。五十个“弹药队”,按每队三万发炮弹的“野战弹药队”计——就是每月一百五十万发。这不少了。可够不够呢?

“青铜骑士”(人们这样讥称马尔科夫第二,因为他长得像彼得大帝)那颗鬈发的头颅动了起来。他请求发言:

——对最高统帅部大本营所作的核算,我怀着十足的敬意;尽管如此,我必须声明——但愿他们不要见怪——本次战争已把下面这一条彻底证明了。对一切所谓“专家核算”,都应当像那位东方哲人对待自己的夫人那样处置:把这些核算听完然后“反着办”。我确信,等到我们能把生产提到五十个弹药队的时候,我们会接到一份新的公文,里面写着“鉴于技术条件业已变化”,先前的一切核算均告不敷,需将定额加倍。我提议:不必坐等这份必然要来的公文,而是现在、立刻就把大本营的核算加倍,责成炮兵总局把炮弹生产提高到的不是每月五十个,而是每月一百个弹药队。

这项声明引起了长时间的意见交换。国务委员会里一部分习惯了旧官僚纪律的成员,认为对最高统帅部大本营的提案作任何改动都断不可行。可是魁伟如纪念碑的米哈伊尔·弗拉基米罗维奇·罗将科十分起劲地站到了马尔科夫一边——这个人是大自然特地造出来踏平大臣丛林的。罗将科端着他国家杜马主席的威严,那份沉甸甸的架势无人可仿。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短处。“训示”大臣,从某个时候起已成了他的一种需要。不过说句公道话,也确实有得可训——想想葬送了多少人、交出了多少个省。声援马尔科夫的还有热忱如火的申加廖夫,他这一回又几乎把所有人感动到落泪。战争期间申加廖夫变了许多。我记得从前他在讲坛上讲话时,那双眼睛有时是何等恶狠狠的如今这双“恶眼”却常常蒙上一层可疑的水光而当他讲到俄国时,这双眼睛变得惊人国家杜马其余的成员——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利沃夫,带着无限善良的微笑和一双狂信者的眼睛;米留科夫,一个地道的俄国立宪民主党人,却由于造化的某种玩笑而有几分德国将军的相貌;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奇哈切夫,看上去高傲到叫他的朋友们说他脖子上少了一节颈椎,实际上不过是个正派得过了敏的人;还有其他人——全都支持“一百个弹药队”。国务委员会也有几位成员站到我们这边气派堂堂的米哈伊尔·斯塔霍维奇,风度翩翩的谢别科,聪明而刻毒的古尔科,还有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斯季辛斯基——尽管给官僚制度勤勤恳恳当了几十年差,他对世界大战把俄国抛入的新境况,却比旁人更多几分理解——等等

末了,炮兵委员会主席、前工商大臣季马舍夫说:

——这些都很好,可光想要不够,光作决议也不够。得让这项决议真有可能被执行我想请与此事关系最切身的炮兵总局署长,最终说一说他的意见:把炮弹生产提高到每月一百个弹药队,可能不可能。

阿列克谢·阿列克谢耶维奇·马尼科夫斯基将军是个有才干的人。他拿他那个“炮兵总局”施了什么法术,我说不太清,可官办工厂在他手里——连私营的也一样(譬如:我们把巨大的普季洛夫工厂从业主手里收了来,当作采邑封给了马尼科夫斯基)——都在创造奇迹。他长着一颗扎波罗热人的头颅,胆气与狡黠的合金。说话嗓门洪亮而微带沙哑,讲得漂亮极了,尽管他装出一副大兵不会讲话的样子。他起身向陆军大臣请示:

——请允许我报告。

陆军大臣波利瓦诺夫将军是个聪明、多思的人,一位大外交家。他讲话时总是耸动肩膀、神经质地晃头——这是“抽搐”——个体或宗族走向熄灭的确凿征兆。

他准许马尼科夫斯基发言。

——特别会议诸位成员我是个丘八——不大会说话。诸位多包涵。事情是这样世上没有办不到的事。你们要每月一百个弹药队很难,可战争这东西,本来就是用来克服难处的。下命令是你们的事执行是我的事你们下令要一百个弹药队——就会有一百个弹药队

“我们下了令”


然而,马尔科夫还是算错了只不过错向了另一边。当我们把生产提到一百个弹药队——而不是大本营要的五十个——的时候,新的指令到了:把生产提到的不是一百,而是一百五十个弹药队。当然喽,“胃口是越吃越大的!”45

可一百五十个我们也能提上去,而且几乎已经提上去了。但这只是因为:当年我们有胆量“敢有自己的判断”。而我们所以有这份胆量,是因为特别会议由将军们组成,而围着他们的是立法两院最有分量的成员——对这些人,众所周知,律条本不是写给他们的

总的说,魄力我们是有的。譬如,我们下了四千万双军靴的订货。再“差一点儿”,我们就实现社会主义理想了——至少在脚这一头:整个民族都将由国家管穿、管鞋凭国防特别会议的订单。

在这一面,我们问心无愧。凡是可能的我们都做了我们那份给军事创造的圣火当“鼓风人”的差事,干得不是出于畏惧,而是出于良心。

可还有另一面有些时刻,我开始怀疑在另一件事上——在那件我们约定不当火的鼓风人、恰恰相反要当火灾扑救者的事上——我们履行自己的意愿了吗?我们是在扑灭革命吗?


诚然,一年多已经过去。革命至今还没有闹起来。1915年可怖的大撤退在俄国激起的恼怒,确实被引进了那个名叫国家杜马的通风口。积沸起来的革命能量,成功地被换算成了言辞,换算成烈火般的演说和精巧的、脆声琤琮的“转入例行议程案”。成功地用“决议”——即对政府的口头申斥——顶替了“革命”——即血与毁灭

另一件事也一直成功:在这些公开的“严厉申斥”的地基上,同它、同政府,在最要紧的事情上——在对待战争上——保持着一致。成功地让一幅鲜亮的标语牌始终牢牢悬在塔夫利达宫的穹顶上——“一切为了战争”任凭“青铜骑士”怎么把进步集团叫作“黄色联盟”——这不是实情,因为这个集团是三色的:它是白蓝红的,它是民族的,它是俄罗斯的!

可是

可是,这枚三色徽记上的红色条纹,是不是正在“逾越本分”地变宽,漫过其余的颜色?

在疑虑的时刻,我有时开始觉得:我们这些立志扑灭革命的消防手,正不由自主地变成它的纵火犯。

我们太能言善辩了我们在言辞的操练上太有才华了。人们太相信我们的话了——相信政府一无是处


啊,我的上帝可怕就可怕在,这是真的:它当真一无是处。

技术方面倒还罢了。当然,我们离英国和法国远得很。拜我们的落后所赐,庞大的俄国军队所牵制的敌军,比按人数摊派本该由它牵制的少得多。不久前有人在特别会议上给我们报告:法国是每两个战斗兵摊一个后方兵。我们正相反,每一个战斗兵摊两个后方兵,也就是差了四倍。因此,拥有一亿七千万人口的俄国摆出的战斗兵数,比四千万人口的法国多不了多少。这不妨碍我们承受最惨烈的损失。按德国人的计算,俄国到今日为止已损失八百万——阵亡、负伤、被俘。我们用这个价钱换掉了敌方四百万人46

这份可怖的账单——每换掉一个敌人要搭上两个俄国人——表明俄国的炮灰是何等地挥霍。单这一份账单,就是对政府的判决书。对现在和过去的判决。对我们全体的判决对整个执政的和不执政的阶级,对整个知识界——它一向活得没心没肺,全不理会俄国在物质文化上落后于邻邦到了何等无望的地步

我们从前只会“唱歌、跳舞、写诗、扔炸弹”,如今这笔账要用几百万条俄国人命来偿付——几百万条本可不死的俄国人命

我们不愿也不会去当“爱迪生”,我们鄙薄物质文化。创造“世界级的”文学、超验的芭蕾和无政府主义理论,可有趣得多了。可如今,清算来了。

“你唱呀,唱个没完

那就去跳个舞吧”47

于是我们跳着“最后的探戈”在塞满尸体的堑壕的脊梁上


所幸,“国家”不知道这份可怖的死亡结算:两个俄国人换一个德国人;所以,历史俄国这桩最沉重的罪责,暂时还没有被记到政府头上知道这笔账的人,都缄默着。因为在这里就不得不牵连到军队。而军队暂时还有铠甲护着,攻讦不到。

对大本营的失着和某些将军的庸碌,“政治领袖们”缄默着。


可是,对政府或许也本该这样?对一切闭上眼——只求它把战争打到底

即便本该这样,这也做不到了。1915年我们聚到彼得格勒时,已经没有选择。人人都烧得通红,国家杜马若还想让自己那声号召——号召新的牺牲、新的振作——被军队和国家听进去,就必须“给国家灾难的罪人打上烙印”。杜马与军队之间仿佛立了一纸无言的契约:

杜马:我们来骂“他们”,你们就别骂了,你们去同德国人拼杀

军队:我们会拼杀的——只要你们把“他们”好好地“训”上一顿


于是我们就“训”。

还不够吗?

糟就糟在:想收也收不住了。

军事上的失利,渐渐扛不动的紧张,分明正在转成拒绝作战的大众疲惫——这一切要求一种格外精巧的内政。

可内政呢?

这一切图的是什么——只有上帝知道

总不能一面向国家索取无穷的牺牲,一面又分文不把它放在眼里不把它放在眼里也行——当你打胜仗的时候:胜利者是不受审判的可“被打败的”是要受审判的,而且审得不只严苛,还极不公道,因为有言在先:“祸哉,败者!”48

得承认这条不公道的法则——“祸哉,败者”;得承认这不公道的势不可免,并按这势不可免去行事。要行事得让自己不但在公正的审判前赎得了身,在不公正的审判前也赎得了身。得给举发你的人塞上一笔贿赂因为他们握有举发的权柄:每一个举发者身后,是几百万如饥似渴的听众,几百万想得同他一样的人——不,不是一样,是糟糕得多的人。是的,他们数以百万计,因为军事失利属于那类无须宣传的事实“美誉不出门,恶名传千里”打了败仗,是要付账的。

拿什么付?

拿人家肯收的那种通货:得用让出权力来偿付哪怕是表面上让一让,哪怕是暂时让一让


知识界借杜马之口喊道:

——你们在葬送我们你们在输掉战争你们的大臣不是庸才,就是叛贼国家不信你们军队不信你们让我们来我们试试

就算这全不是实情,只除了一条:德国人在打我们——这一条总抵赖不掉而既然如此,单这一条就足够给俄国一个说得通的答复了


可以有几种办法:

一、把进步集团——换句话说,把立宪民主党人——召来,让他们组阁:你们试试,你们来治理。

这会闹出什么来——天晓得。当然,立宪民主党人变不出奇迹,可他们多半总能赢下一段时间。等大家弄明白立宪民主党人不是奇迹术士,几个月也就过去了——而那时就是春天,就是攻势;攻势横竖要定乾坤:得手,我们就浮出水面;失手,横竖一起沉底。

二、若是不肯让权,那就得找出一个斯托雷平第二得找出一个能在国家面前把智慧和意志亮得锃亮的人得说出第二声“你们吓不倒我”,漂漂亮亮地驱散杜马,自己来统治——不是嘴上说说,而是实打实地——乾纲独断

三、立宪民主党人不召,斯托雷平第二找不出,那就只剩一条:结束战争。

在这三种组合之外没有路——没有讲得通的路。可实际做的是什么呢?

立宪民主党人不召。杜马不赶。斯托雷平不找。和约不缔。做的是——什么?

任命了一个“顶替斯托雷平”的——施蒂尔默49。圣彼得堡对此人的评语是这样的:

——一个绝对没有原则的人,一个彻头彻尾的无用之辈

因为那副长相,人们叫他“圣诞老爷”可这位“老爷”非但“送”不来俄国的秩序,还要把政权最后一点威望给“捎”走

何况这位“圣诞老爷”,还顶着个德国姓


自然,间谍狂热是一种恶心透顶、蠢得没边的时疫。我个人不信任何“叛国”,并把同“德意志当道”的斗争看作愚蠢而危险的营生。我试过同它斗,甚至在报上点明:“点巴克福线的人,得记着线的另一头拴着什么”我想借此说的是:不能因为一个人是德国人,就把俄国的每个德国人都当作奸细——须记得黑森的爱丽丝公主50,如今正是我们的皇后人们把我的意思领会得很透彻,可照样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领头的就是《新时代报》51

这些都对;可当所有人都在这上头发了疯,当前线新近的失利被归咎于某些将军姓了德国姓的时候,你又不能不把它当回事。这愚蠢得叫人难忍,可要知道,古往今来一切革命,靠的都是某种浑圆的白痴逻辑在推动。


叛国

这个可怕的字眼在军中、在后方游荡这还是1914年从米亚索耶多夫52案起的头,如今更是逮谁咬谁。这字眼一路窜到最上层,志愿的猎犬们甚至绕着宫廷嗅来嗅去。仿佛无心之失加给俄国的祸害还不够多,非得再给谁安上一条叛国不可

而这确确实实像一场时疫。连那些看着还能思想的人,也都魔怔了

在这片土壤上,集团差点裂开至少也发出了一声难听的吱嘎


那是几天前的事我们在为国家杜马的新一期召集准备“转入例行议程案”。这已成了惯例。惯例还包括:这类议程案由三部分组成——向盟邦致意,号召军队坚定地把战争进行下去,对政府的尖锐批评

同往常一样,我们聚在第11号房间。圣彼得堡阴沉的早晨,开着电灯。深色灯罩下的灯,温馨地照着铺绿丝绒的桌子

米留科夫、申加廖夫、希德洛夫斯基53、卡普尼斯特(第二)54、斯科罗帕茨基55、利沃夫(第二)56、波洛夫采夫(第二)57、我。

希德洛夫斯基主持。

宣读了议程案的草稿。里面有那个致命的字眼:政府被指控“叛国”

鲜明地划出了两种意见。

意见一。请诸位注意“叛国”这个词这是可怕的武器。把它写进决议,杜马就是给政府一记致命的打击。当然,倘若叛国确有其事,那么无论多么激烈的决议,都不足以表达我们对这一事实的态度。可要这样,就得确信叛国实有。眼下关于这事的种种言谈,说到底不过是言谈。谁手里有事实,就请摆出来。闭着眼睛跟进这样的指控,我们做不到。

意见二。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我们正在跨进一个新阶段政权没有听我们的警告。它还在推行自己那套疯狂的政策激怒整个国家的政策而人们还在向这个国家索取闻所未闻的牺牲不止如此:任命施蒂尔默,政权是对俄国又下了一封挑战书这套政策,连同前线的败绩,叫人不能不作最坏的推想这若不是背叛,那又是什么?把军队的全部努力一笔勾销——靠着有步骤地摧毁那比大炮和炮弹更要紧的东西:摧毁精神,摧毁求胜的意志——这该叫什么?这若不是背叛,那至少也是这样一串作为:真正的叛贼要帮德国人的忙,也想不出更高明的招数

意见一。这些都对,可这仍旧不是叛国。如果支持把这个词写进决议的论据仅止于此,那么在我看来很清楚:叛国并不存在,因而必须小心避开这个词。

意见二。这个词全国都在念叨我们若弃之不用,就没有说出该说的话,没有说出人们等着我们说的话这将是鸵鸟的政策:国家杜马不说这个词,它照样不会停止在四面八方、在军中和后方被人反复念叨而我们若出于过分的审慎把头埋进翅膀、闭口不言,那就还要添上一样:人们会说——杜马怕了,杜马不敢说真话,杜马包庇了叛国,杜马自己叛了国大众的情绪我们改变不了分毫,倒要在国家全部锁扣的崩解之外,把自己也一并埋葬最后一个人们还肯信的权威将轰然倒塌对国家杜马的信任将轰然倒塌这一天一旦到来——而它是必定要来的,倘若我们不把全俄国沸腾着的东西哪怕以缓和的形式说出来——那时这股情绪和这套推想就会给自己找到另一个出口那时它就要走上街头,走上广场我们必须说出它,哪怕我们并不情愿我们必须明白:我们此刻正处在一条拦住人群的人链的位置上是的——我们拦着它,可凡事都有个限度这难熬的局面拖了这么久,不是我们的过错。人群在推我们的背人家推着,我们就得移动——尽管两脚死死抵着地,抵到力气用尽,可还是得移动我们若停下不动,就会被碾过、被冲破,人群就会扑向我们终究还在守护的那样东西——我们一面鞭挞、一面申斥、一面责备,却终究还在守护的那样东西这样东西——是政权不是掌权的人,而是政权本身趁我们还在说话,人们恨它,却不动它等我们一闭嘴,人们就会扑上去。

意见一。我们的意见十分确定:手里没有事实,就不能指控任何人叛国。任何说辞,哪怕再雄辩,也别想把我们从这一点上拽开。何况对这些论据尽可以举出反论,分毫不逊。譬如,就说国家杜马的威信吧:恰恰是当我们容许自己在没有依据的情况下指控别人卖国时,我们才会失掉它。建立在谎言、欺骗、哪怕只是轻率措辞上的威信,撑不了多久。这我们不干。要玩这局牌,我们只答应一个条件——牌摊到桌面上。要么把“叛国的事实”告知我们,要么划掉这个词。

意见二。事实在我们手里是有的,可出于极有分量的考虑,眼下不能奉告。

意见一。既然如此,我们保留自己的确信。


我们散会去用早餐时,集团吱嘎作响,声音不祥。可餐桌上话头还在继续。

意见一。你们要是想重演1905年的手法,我们不奉陪。

意见二。什么叫1905年的手法?

意见一。就是你们把制造犹太屠杀栽到政府头上的那一套——尽管你们清清楚楚知道:屠杀是自发的东西,犹太人存在多久它就存在多久,俄国政府从来没有制造过犹太屠杀。

意见二。第一,普列韦58制造了基希讷乌59屠杀;第二,您从哪儿看出可比之处?

意见一。从这里:你们杀红了眼,想给政府来一下最疼的,于是没有证据也要指控它叛国。

意见二。证据是有的。

意见一。那就出示。

意见二。我们会出示的——在杜马讲坛上的演说里。


到头来,一个折中的决定占了上风。“叛国”这个词终究写进了决议,但不由杜马出面把叛国加给政府。决议里说:政府的种种作为——失当的、荒谬的、还有些什么的——终于弄到了这样的地步,以致“叛国这个致命的字眼60在人们口中相传”

这是实话当真在相传


前天,111日,米留科夫发表了他那篇如今已经出了名的演说演说本身出名,尤其因为它被审查当局查禁而出名。

他出示了“叛国的事实”。

事实不算很有说服力。让人感到施蒂尔默周围围着一群形迹可疑的人物,仅此而已。可问题难道在这儿吗?问题在于:施蒂尔默是个渺小的、不值一提的人,而俄国在打一场世界大战。问题在于:各大强国都动员出了自己最精锐的人才,而我们这儿当总理的是个“圣诞老爷”。可怕就可怕在这里国家的狂怒也正是打这儿来的。

是谁乐意、是谁用得着把人逼到失心疯的地步?!这一切,到底是不是故意做下的?!


有这么一位舒瓦耶夫61将军——陆军大臣。老头子无疑是好人、老实人搁在总军需官的位子上,他无疑会“各得其所”,可当陆军大臣总之,据说他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不知怎么,他听说也有人把他当成了叛贼(其实从没有谁这样想过)。老头子大为委屈,据说见人就念叨:

——我兴许是个笨蛋,可我不是叛贼!

米留科夫把这句话拿来做了演说的主轴。他每举出一件这样那样的荒唐事,就发问一次:“那么这是什么——是叛国,还是愚蠢?”而每一次,这个恶毒的问句都被雷鸣般的掌声盖过

米留科夫的演说粗粝,却有力。而最要紧的,它同俄国的情绪严丝合缝。倘若凭什么奇迹能把整个国家装进塔夫利达宫这座白厅,让米留科夫对着这片千万人的海洋把演说重讲一遍,那么迎接他的掌声,将盖过马尼科夫斯基将军遵特别会议之“令”造出的“一百五十个弹药队”的飓风般的炮火。

大臣们的席位空着


今天,当我不得不走上“哥耳哥达”时,它们依旧空着。

杜马倒是满满当当各党团到得出奇地齐,旁听席上——人挤成了厚厚的流苏。

我望了望空空的大臣席。

——国家杜马的诸位成员。你们亲眼见了,一连许多个钟头,从这座讲坛上向政府掷出了何等沉重的指控——沉重到叫人听着就该毛骨悚然然而可怖的不在指控指控从前也有过可怖的在于:对这些指控没有回答可怖的在于:这些席位空着可怖的在于:这个政府连为自己辩护的气力都提不起来了可怖的在于:这个政府甚至没有到这座大厅里来而就在这里,当着全俄国的面,它被指控叛国可怖的在于:对这样的指控——竟是这样的回答

我指了指大臣们的席位


这难道不是实情吗?拉丁法谚有云:“沉默者未必同意;然若当言之时而沉默——则为同意

这里正是这一款。事情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政府就有义务说话——甚至不是说话,而是回答。而此处的回答,不可能是言辞的。有一类指控,只能用行动来回答

而这行动只能是:要么政府下台,要么解散杜马。


可既然杜马没人解散,而这个蒙了羞、脸颊上烙着叛国印记的政府又赖在台上,那我们就只剩一件事:用言语烧它,烧到它下台。因为我们一旦闭嘴,开口的就是街头。

我也就照这么说了

——我们将同这个政府斗下去,直到它下台。我们要在“这里”把话说尽,好让国家在“那里”沉默我们说,是为了让工人能在车床旁安心干活让他们给前线浇铸炮弹,不用回头张望——他们知道,凡是该说的,国家杜马会替他们说。我们说,是为了让堑壕里的军队能在前线站定,脸朝着敌人不必频频回顾后方后方有国家杜马它看着,听着,知道,一旦需要,它会说出自己的话


对,就这样就这样,我的演说也要由数不清的打字机小姐们敲出来,当作“禁书”国家杜马做了人们期待于它的事它对政府雷霆大喝,责令它下台。

“布景涂抹得花花绿绿

我朗诵得何等慷慨激昂62


主啊,难道竟没有人能把人劝醒!总不能这样啊,总不能这样去激怒人、激怒国家、激怒那个把血流得没边没算的人民啊。难道这血就没有它的权利?难道这些无言的牺牲就换不来一点点发言权?

施蒂尔默是不是叛贼——有什么打紧。就算他是老实人里最老实的。可是,倘若这个国家——不管有理没理——认死了“享有信任的人”,为什么不试他们一试?为什么不任命他们?就算这些“信任之人”是不中用的可眼下地平线上也并没有“斯托雷平”啊。就算米留科夫是个无用之辈可他总不至于比施蒂尔默更无用吧这股死犟劲儿是打哪儿来的?这里头有哪一条讲得通的理由——哪一条?


要害正在于:眼下正在成就的,是某种超验的非理性的东西


况且,还有一样东西,叫人双手无力地垂下

一心要自我毁灭的人,是拦不住的。

有一条可怕的蛀虫,像蠹虫蛀木一样,蛀着俄国这根树干。芯子已经全被蛀空,兴许树干早就没了,只剩一层三百年的老树皮还撑在那里

而这里无药可医

这里没法斗这是那种致人死命的东西

这致命之物的名字是:拉斯普京!!!63

本章完
注释63

注释

  1. 叶卡捷琳娜二世,俄国女皇(17621796),1729年生;安哈尔特-采尔布斯特公主,彼得三世之妻,彼得三世被废黜并遭杀害(彼得三世于1762628日被废,76日被杀)后登位。一度与波将金过从过密,常出入其宫邸。

  2. 黄色联盟。右派即如此称呼进步集团。它产生于战争期间,是整个资产阶级反对革命、主张把战争进行到“胜利结局”的统一战线。第四届国家杜马的党派构成如下:右派及靠拢右派者65席;民族派与温和进步党88席;中央派32席;十月党人98席;波兰议员团(Польское коло)与波兰-白俄罗斯集团15席;进步党人48席;穆斯林集团6席;立宪民主党59席;劳动派9席;社会民主党人15席;无党派7席。

  3. 哥耳哥达(Голгофа):耶路撒冷城外耶稣受难之丘,阿拉姆语“髑髅”之意。——编注

  4. 沙里亚宾(Фёдор Шаляпин1873–1938):俄国男低音歌唱家,当时身价最高、名声最盛的歌剧艺人。——编注

  5. 马克拉科夫(Маклаков)。马克拉科夫有两人。一为立宪民主党人,国家杜马议员;另一为战时的内务大臣、驻巴黎大使,干涉的积极参与者与组织者。

  6. “人民愤怒的杜马”。立宪民主党政论界即如此称呼第二届国家杜马。

  7. 日俄战争。关于战争的起因与意义,文献浩繁。其马克思主义分析见米哈伊尔·尼古拉耶维奇·波克罗夫斯基(М. Н. Покровский)《俄国历史简述》第三部第一辑。

  8. 彼得·阿尔卡季耶维奇·斯托雷平(Петр Аркадьевич Столыпин),1862年生,191195日卒,91日在基辅遭博格罗夫(Богров)击伤。基辅贵族领袖,格罗德诺与萨拉托夫省省长,内务大臣(1906年起)、部长会议主席,国务委员会成员、国务秘书。镇压革命运动的主持者,绞刑独裁者。其立法举措中值得注意者有:关于杜马的法律,它废除旧选举法,把杜马全盘交到农业地主与资产阶级的政府手中(190763日法);以及1906119日与1910714日的土地法,力图在贵族庄园周围筑起一道所有者的屏障。

  9. 斯捷潘卡·拉辛(Стенька Разин)。伏尔加河流域哥萨克、农民与异族人反抗莫斯科国家(Московское Государство)政权的大起义的首领。关于“斯捷潘卡·拉辛暴动”的意义与作用,见米哈伊尔·尼古拉耶维奇·波克罗夫斯基《俄国史》第二卷。

  10. “以言语灼烧人心”:语出普希金《先知》末句。——编注

  11. 碾碎了革命。斯托雷平碾碎革命,即:以极广的规模施用死刑,驱散并大批逮捕工人组织及其领导者,广泛动用军事法庭以惩治革命者。

  12. 博格罗夫。斯托雷平的刺杀者。保安局密探、奸细。宣誓代理人助理。关于其人,见博·斯特鲁米洛(Б. Струмилло)《关于德·博格罗夫的材料》,《红色编年史》第9期。

  13. 爱迪生,美国发明家。在电学领域作出大量发明。发明了自动电报机与留声机。1847年生。

  14. 弗拉基米尔·尼古拉耶维奇·科科夫采夫(Владимир Николаевич Коковцев),财政大臣(1904年起至190510月,1906年起至19141月)。部长会议主席,191199日受命。

  15. 原文为德语“东进”(Drang nach Osten),19世纪末德国扩张主义的著名口号。——编注

  16. 弗里德里希·克虏伯(Фридрих Крупп),一座小钢铁厂的厂主。阿尔弗雷德·克虏伯(Крупп Альфред18121877)把这项事业加以改进:制造大炮。弗里德里希-阿尔弗雷德·克虏伯(Фридрих-Альфред Крупп18541902),威廉二世皇帝之友,大炮大王。克虏伯诸厂雇工逾68 000人。克虏伯拥有4座煤矿与414座铁矿。为几乎全世界制造大炮。与德国陆军部关系密切。

  17. 对德战争。19141918年席卷全世界的帝国主义战争。关于此战原因存在浩繁的文献。俄国在战争起因中的作用,米哈伊尔·尼古拉耶维奇·波克罗夫斯基在其一系列著作中尤为着力揭出。

  18. 1914726日杜马会议。国家杜马与国务委员会在冬宫的会议以尼古拉二世的讲话开场,随后由国务委员会主席戈卢别夫(Голубев)与杜马主席罗将科致辞;杜马在塔夫利达宫的会议于726日举行,会上宣读了宣战宣言,同日杜马即遭解散。杜马通过了“转入例行议程案”,其中说:“转入例行议程,并表示完全准备协助国防事业与保障后备兵家属”,即完全信任政府。见第四届国家杜马第四次召集726日会议报告。

  19. 1915年的可怕退却。指俄军的退却:该军已抵喀尔巴阡山之巅,而此刻却无弹药可用。关于军队装备的规模以及“协约国”帝国主义者在其中的参与,见马尼科夫斯基《19141918年俄军的战斗补给》。

  20. 战时中断后的杜马召集。加利西亚战败退却之后,军队处境危殆已明,遂召集杜马。

  21. 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米留科夫(Павел Николаевич Милюков),1859年生。立宪民主党领袖,前莫斯科大学俄国史教授。俄国帝国主义的思想家。第四届国家杜马中进步集团的领袖。临时政府第一届内阁外交部长。国内战争时期干涉的积极组织者。俄国史方面多种学术著作的作者。现在巴黎主编白卫派报纸《最新消息》报。

  22. 伊万·洛金诺维奇·戈列梅金(Иван Логгинович Горемыкин),1839年生。1860年任波兰农民事务委员,1861年任普沃茨克(Плоцк)副省长,1895年任司法部副大臣,1906年任内务大臣,接替维特任部长会议主席,直至杜马解散、斯托雷平受命为止一直任部长会议主席。欧洲战争期间任部长会议主席。官僚、反动分子。

  23. 阿列克谢·托尔斯泰伯爵(Алексей Толстой),1817年生,1875年卒。诗人、剧作家。有宫廷狩猎长衔,供职于皇帝陛下私人办公厅第二厅。

  24. 国家杜马的六个党团。杜马的党派构成参见“黄色联盟”条

  25. 原文为法语on a vu des radicaux ministres, on n’a jamais vu des ministres radicaux。——编注

  26. 陆军大臣波利瓦诺夫。波利瓦诺夫将军(Поливанов)于帝国主义战争期间自1915613日至1916313日任陆军大臣。1855年生,1920年卒。十月革命后,于1920年任最高总司令下设特别会议成员,并作为代表团成员被派往里加同波兰举行和谈,遂于该地死于斑疹伤寒。

  27. 国务委员会主席。戈卢别夫。

  28. 米哈伊尔·弗拉基米罗维奇·罗将科(Мих. Владимирович Родзянко),1859年生,叶卡捷琳诺斯拉夫省地方自治参事会主席(19001906)。陛下宫廷侍从。毕业于贵胄军官学校。曾在陛下骑兵卫队团服役(18781882)。新莫斯科夫斯克县贵族领袖(18861896)。1906年经选举任国务委员会成员。1883年任名誉治安法官。实科学校名誉监护人。第三届国家杜马议员。第三、四届国家杜马主席。1909322日当选杜马主席。

  29. 季马舍夫(Тимашев)。国务委员会成员。工商大臣。

  30. 斯季辛斯基(Стишинский)。国务委员会成员。土地占有者。官僚。

  31. 米哈伊尔·亚历山德罗维奇·斯塔霍维奇(М. А. Стахович),国务委员会成员。土地占有者。奥廖尔省贵族领袖。

  32. 谢别科(Шебеко)。国务委员会成员。俄国南方内战的积极参加者。

  33. 弗拉基米尔·约西福维奇·古尔科(Владимир Иосифович Гурко),斯托雷平内阁的内务部副大臣。国务委员会成员。右派。武装干涉的积极组织者与参加者。

  34. 托尔伯爵(граф Толь)。国务委员会成员。

  35. 伊万诺夫(Иванов)。国务委员会成员。

  36. 伊万·伊万诺维奇·德米特留科夫(Иван Иванович Дмитрюков),1872年生。十月党人。省务委员会成员。第三、四届国家杜马议员。

  37. 尼古拉·叶夫根尼耶维奇·马尔科夫(第二)(Ник. Евгеньев. Марков 2-й),1876年生。第三、四届国家杜马议员。右派。希格罗夫县土地占有者。

  38. 马尔科夫第二(Марков 2-й)特指尼古拉·叶夫根尼耶维奇·马尔科夫(1866–1945)——同届杜马另有一位马尔科夫排在他前头。他是极右翼的头面人物:俄罗斯人民同盟(黑色百人团系)的领袖之一,第三、四届杜马议员,以出言无忌的反犹排外演说闻名,是舒尔金右翼阵营里比舒尔金激烈得多的那一路。“马尔科夫(第二)”名气大到编号几乎成了他的本名——当时报刊提他从来连着“第二”一起叫。——编注

  39.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申加廖夫(Андр. Иван. Шингарев),1867年生,立宪民主党人。医科出身。“解放”社成员。第二、三、四届国家杜马议员,第一届临时政府成员。

  40. 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奇哈切夫(Дмитрий Ник. Чихачев),1876年生。民族主义者。宫廷少侍从。土地占有者。第三、四届国家杜马议员。

  41. 利沃夫(Львов),第三、四届国家杜马中有两位利沃夫,符·尼与尼·尼,二人均为临时政府成员。一为部长会议主席,一为神圣主教公会总监。弗拉基米尔·尼古拉耶维奇·利沃夫(В. Н. Львов),1872年生。十月党人土地占有者。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利沃夫(Н. Н. Львов),亦为十月党人土地占有者,且系公爵。

  42. 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克鲁片斯基(Пав. Ник. Крупенский),1871年生。第二、三、四届国家杜马议员。右派。霍季姆斯克贵族领袖。近卫格罗德诺骠骑兵团退役上校。

  43. ··马尼科夫斯基(А. А. Маниковский),将军,帝国主义战争期间办理俄军补给事务。十月革命后出版论帝国主义战争中军队补给问题的著作《19141918年俄军的战斗补给》。

  44. 特别会议(Особые совещания),资产阶级参与组织与进行战争的一种形式:为资产阶级的目的与利益分配军事订货、调节经济。

  45. 原文为法语谚语“胃口是越吃越大的”(l’appétit vient en mangeant)。——编注

  46. 在过去的19141918年帝国主义战争中,从俄国居民中征入军队的人数,应当算作不少于1500万人。1916年末(11月)成年男性人口储备的分布可表述如下:

    人数
    已征召 14 500 000
    在各前线、后备营及国内部队与机关中 9 000 000
    损失 5 500 000
    尚余 14 500 000
    应予征召者 4 500 000
    因工业、铁路等需要应予免征者 3 000 000
    因体格不合格应予免征者 5 000 000
    其余在西部各地区者、侨居者及逃避者 2 000 000

    见萨佐诺夫(Сазонов)《19141918年战争中俄国军队的人数》(《19141920年战争卫生后果调查委员会文集》),国家出版社,1923年,第123页。自191481日至1918101日的作战损失,按各类别分列:

    军官 士兵 两者合计
    阵亡 12 813 652 077 664 890
    负伤及震伤 72 486 3 676 183 3 748 669
    失踪 13 382 2 319 993 2 333 375
    毒气受害 1 282 63 876 65 158
    总计 99 963 6 712 129 6 812 092

    萨佐诺夫《19141918年战争中俄国的损失》(《19141920年战争卫生后果调查委员会文集》),第173页。

  47. 语出克雷洛夫寓言《蜻蜓与蚂蚁》结句:蜻蜓唱过了整个夏天,冬天来乞粮,蚂蚁答曰“你既唱了个够——那就去跳个舞吧”。——编注

  48. 原文为拉丁语“败者遭殃”(vae victis),典出李维《罗马史》高卢人勃伦努斯掷剑于秤之语;下文“祸哉,败者”系舒尔金自己给出的俄语释义。——编注

  49. 施蒂尔默(Штюрмер),雅罗斯拉夫尔省长(18961902年)。内务部总务厅厅长。1916628日起任外交大臣。部长会议主席。临时政府侦查委员会对施蒂尔默的讯问,刊于《沙皇制度的崩溃》第一卷。

  50. 黑森的爱丽丝(Алисса Гессенская),即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芙娜(Александра Федоровна),尼古拉二世之妻。德国公主。权力欲极强的歇斯底里女人,把自己的丈夫攥在手里,自己则完全落在拉斯普京的支配之下。对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芙娜性格的尝试性刻画,见《往昔》。

  51. 《新时代报》(«Новое Время»),日报,革命前在列宁格勒出版。1865年创刊,1876年转入苏沃林(Суворин)手中。该报以鲜明的民族主义保守精神,为当权的贵族封建集团辩护。

  52. 米亚索耶多夫(Мясоедов),原宪兵军官,韦尔日博洛沃宪兵管理局局长,后由韦尔日博洛沃调往俄国中部,被怀疑与走私者勾结并为德国从事间谍活动。尽管数个机关均报告了落在米亚索耶多夫身上的嫌疑,他仍被苏霍姆利诺夫(Сухомлинов)重新起用,1915年以间谍罪被绞死。

  53. 谢尔盖·伊利奥多罗维奇·希德洛夫斯基(Сергей Илиодорович Шидловский),1861年生。土地占有者,十月党人。第三、四届国家杜马议员。国家杜马副主席。著有饶有兴味的《回忆录》第一、二部,1923年柏林版。

  54. 卡普尼斯特(第二)(Капнист 2-й),第四届国家杜马议员,十月党人。

  55. 格奥尔吉·瓦西里耶维奇·斯科罗帕茨基(Георг. Васильев. Скоропадский),1873年生。十月党人。第三届国家杜马议员。

  56. 弗拉基米尔·尼古拉耶维奇·利沃夫(第二)(Львов 2-й, Владимир Никол.),1872年生。十月党人。第三、四届国家杜马议员。土地占有者。大学毕业,并听过莫斯科神学院的课程。

  57. 波洛夫采夫(第二)(Половцев 2-й)。右派议员。第三、四届国家杜马议员。曾与科尔尼洛夫一同参加第一次科尔尼洛夫远征,该次远征以科尔尼洛夫之死告终。就此在国外出版回忆录,题为《荆冠骑士》。

  58. 维亚切斯拉夫·康斯坦丁诺维奇·普列韦(Вячесл. Константинович Плеве),1846年生,1905年被萨佐诺夫(Сазонов)刺杀。1881年起任警察司司长、内务部副大臣。

  59. 基希讷乌屠杀(Кишиневский погром),19034月发生于基希讷乌市。

  60. 政府的叛卖。帝国主义战争期间,政府数度试图同德国接洽谈判。对此的剖析见米哈伊尔·尼古拉耶维奇·波克罗夫斯基论帝国主义战争的各篇文章,尤见其小册子《沙皇俄国与战争》。

  61. 舒瓦耶夫将军(Ген. Шуваев)。帝国主义战争时期的陆军大臣。军需系将军。

  62. 语出海涅《归乡集》第四十四首(阿··托尔斯泰俄译《够了!是时候把这荒唐抛开》):诗人自比在涂画俚俗的布景前慷慨作态的演员。——编注

  63. 拉斯普京,托博尔斯克省农民。经托博尔斯克主教瓦尔纳瓦(Варнава)之门钻入宫廷圈子,利用皇后的神秘主义情绪,取得对尼古拉二世的影响。191612月被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罗曼诺夫(Дмитрий Павлович Романов)与普里什凯维奇杀死。关于拉斯普京的生活方式、作用与意义,历史刊物上已刊出一批文件与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