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两人这样对坐,已经很久了。那是屠杀过后的某一天。还是在杰米耶夫卡,在一户人家里。
我凑近火炉读着书,间或呷一口茶。他呢,坐在墙角一把不舒服的椅子上,佝偻着背、一动不动,专注地朝下望着对面的另一个墙角。我以为他在盯一只老鼠,墙纸被它蹭得沙沙作响。这是个犹太老人,白发、干瘦、蓄着长须。我们互不理会,就这样坐了大约两个钟头。炉火惬意地噼啪着,淡蓝的暮色一点点从窗口漫进来。
卫队驻在楼下。这间屋在这户犹太人家兼作饭厅和客厅,老人就是房主。我的住处就安排在这。
我们营那时担负着杰米耶夫卡的警卫,每昼夜派出一班卫队。我们就近分驻各家各户。同屠杀前的日子相反,如今每户犹太人家都争着要卫队驻到自己家来。接待素来殷勤备至,可我竭力保持“端凝拘谨”1的姿态。作为军队,我们必须恪守“中立”,既要救犹太人,又得让俄罗斯居民寻不出由头去编派诸如“犹太佬收买了军官”之类的脏话。
所以我只管读书,不同主人搭话。这老人也不作声,想着什么心事。忽然,他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长官老爷……他们能有多少?
——谁?
——那帮杂种,那帮癞皮小子……
——什么小子?
——就是扔炸弹的那些……说是有一万!
我好奇地看了看他。
——不……当然没有……
——那可怎么说!……那大臣们眼睛往哪儿看呢……怎么不把他们统统绞死!……
他在身前挥着自己两只干瘦的手。我觉得,这老人是真心的。
——那你们犹太人自己,做长辈的,怎么不把他们管住?你们可是知道,自己人有多少在里头?
听了这话,他一下子蹦了起来。
——长官老爷。那我们能怎么办呢?他们哪里肯听我们的?长官老爷。您知道——这是场地地道道的灾殃。上我家里来……谁?——毛孩子们。开口就是:“拿来”……俺就得给……他们说……是“自卫团”。我们就给这个“自卫团”出钱。可您知道吗,长官老爷,这帮杂种在杰米耶夫卡干了什么?这个“自卫团”?扔炸弹,这他们行。这个他们倒真会,是啊……可屠杀真到了我们头上,这自卫团又怎么样了?这帮癞皮小子放了枪,放完就跑啦……他们倒是跑啦,我们可留下啦……枪是他们放的,挨打的是我们……癞皮小子!“自卫团”!!!
——话虽这么说,还是得管住你们的年轻人。
——长官老爷,他们哪管得住哇!……俺是个老犹太人。俺照旧上会堂。俺守俺的教法……俺心里有上帝。可这帮小子!他抄起一颗炸弹,出门——就去杀人……瞧啊——他这是给你闹革命呢……长官老爷……您信俺这个老犹太人一句话:您说他们没有一万。那好,那还有什么说的?!把这帮癞皮杂种,把他们统统像狗一样绞死。再没别的了,长官老爷。
打那以后,每逢有人问我:
——在俄国,您认为谁是最大的黑色百人团分子?
我总会想起这个犹太老人……有时我还会想:唉,倘若“毛孩子们”——犹太的和俄罗斯的——当初及时听了自家老人的话,至少是那些心里有过、或还有着“上帝”的老人的话,那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