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負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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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往日:忆一九〇五年立宪与一九一七年二月革命第四章

瓦西里·舒尔金对1905年十月宣言与1917年二月革命的回忆。本连载据1925年列宁格勒工人出版社“浪潮”版翻译,并收入谢尔盖·皮翁特科夫斯基的导读序与尾注。

我们两人这样对坐,已经很久了。那是屠杀过后的某一天。还是在杰米耶夫卡,在一户人家里。

我凑近火炉读着书,间或呷一口茶。他呢,坐在墙角一把不舒服的椅子上,佝偻着背、一动不动,专注地朝下望着对面的另一个墙角。我以为他在盯一只老鼠,墙纸被它蹭得沙沙作响。这是个犹太老人,白发、干瘦、蓄着长须。我们互不理会,就这样坐了大约两个钟头。炉火惬意地噼啪着,淡蓝的暮色一点点从窗口漫进来。

卫队驻在楼下。这间屋在这户犹太人家兼作饭厅和客厅,老人就是房主。我的住处就安排在这。

我们营那时担负着杰米耶夫卡的警卫,每昼夜派出一班卫队。我们就近分驻各家各户。同屠杀前的日子相反,如今每户犹太人家都争着要卫队驻到自己家来。接待素来殷勤备至,可我竭力保持“端凝拘谨”1的姿态。作为军队,我们必须恪守“中立”,既要救犹太人,又得让俄罗斯居民寻不出由头去编派诸如“犹太佬收买了军官”之类的脏话。

所以我只管读书,不同主人搭话。这老人也不作声,想着什么心事。忽然,他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长官老爷他们能有多少?

——谁?

——那帮杂种,那帮癞皮小子

——什么小子?

——就是扔炸弹的那些说是有一万!

我好奇地看了看他。

——不当然没有

——那可怎么说!那大臣们眼睛往哪儿看呢怎么不把他们统统绞死!

他在身前挥着自己两只干瘦的手。我觉得,这老人是真心的。

——那你们犹太人自己,做长辈的,怎么不把他们管住?你们可是知道,自己人有多少在里头?

听了这话,他一下子蹦了起来。

——长官老爷。那我们能怎么办呢?他们哪里肯听我们的?长官老爷。您知道——这是场地地道道的灾殃。上我家里来谁?——毛孩子们。开口就是:“拿来”俺就得给他们说是“自卫团”。我们就给这个“自卫团”出钱。可您知道吗,长官老爷,这帮杂种在杰米耶夫卡干了什么?这个“自卫团”?扔炸弹,这他们行。这个他们倒真会,是啊可屠杀真到了我们头上,这自卫团又怎么样了?这帮癞皮小子放了枪,放完就跑啦他们倒是跑啦,我们可留下啦枪是他们放的,挨打的是我们癞皮小子!“自卫团”!!!

——话虽这么说,还是得管住你们的年轻人。

——长官老爷,他们哪管得住哇!俺是个老犹太人。俺照旧上会堂。俺守俺的教法俺心里有上帝。可这帮小子!他抄起一颗炸弹,出门——就去杀人瞧啊——他这是给你闹革命呢长官老爷您信俺这个老犹太人一句话:您说他们没有一万。那好,那还有什么说的?!把这帮癞皮杂种,把他们统统像狗一样绞死。再没别的了,长官老爷。


打那以后,每逢有人问我:

——在俄国,您认为谁是最大的黑色百人团分子?

我总会想起这个犹太老人有时我还会想:唉,倘若“毛孩子们”——犹太的和俄罗斯的——当初及时听了自家老人的话,至少是那些心里有过、或还有着“上帝”的老人的话,那会怎样?

本章完
注释01

注释

  1. 原文为法语raide,指刻意保持距离的端凝姿态。——编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