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5年10月19日,《基辅人报》到底还是出版了。那位老排字工履行了自己的诺言,排出了两个页面。全基辅再没有别的报纸问世。它们全体以自己堵上自己的嘴,庆贺了新政治制度的诞生。不过,如果我没记错,全俄国其他城市也都是这般光景。
早在九月,我就(按最近一次动员令)以“野战工兵部队预备役准尉”的身份应征入伍。但我没赶上打仗,因为“半个萨哈林的伯爵”——人们这样讥称谢尔盖·尤利耶维奇·维特(他把半个萨哈林岛让给了日本人)——缔结了和约1。但暂时还不放我回家。于是我在基辅第十四工兵营当一名下级军官。头一天我正赶上“休息日”,可10月19日我必须回军营报到2。
——全连,向右……转!!!
长长一列灰色的小泥胎做了个“一”——即人人以右脚为轴转过身去;又做了个“二”——即人人左脚跟上一磕。这一来,全体都变成了一个盯住一个的“后脑勺”。
——齐步!……——连长拖长了声音喊道……又低声对军士长说:
——午饭用行军灶送来。
——是,长官大老爷。
——走——!!!——连长炸雷般吼道,仿佛口中砰然爆开了一只绷得死紧的气球,把一串刚劲的颤音崩向四面八方。
小泥胎们迈出第一步,结结实实地用“整个左脚掌”掌掴着地面……随后匀匀地摇晃起来,化作两条灰色的小蛇,从敞开的营房大门流泻出去。
——我们上哪儿去?
——去杰米耶夫卡。
杰米耶夫卡是基辅的城郊。连长转过来问我:
——您知道那边怎么了吗?出乱子了?
我低声回答,因为我知道:
——犹太屠杀。
——啊,屠杀……
他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什么,而我,却把它捕捉得清清楚楚……
——您带上第四排,跟这位……跟这位警官走。嗯,到了那儿就相机行事……——连长命令我。
这似乎是我平生头一回要去“行事”……
——第四排,听我口令!齐步……走!
我惊异地听着自己的嗓音。我竭力想像连长那样把那串滚舌的颤音崩出来,却全然不成。不过,也无妨。他们听令了——这才是最要紧的。
出发了。警官在前面带路……
泥泞。低矮的小屋。赤贫。歪斜的街巷。但眼下——还没什么。什么地方有人在喊些什么。人群……对。可在哪儿?
这里很静。人很少。仿佛,少得都有些过分了。这是怎么回事?
对——在那边巷子里。我走近了些。
一个穿条纹内衣的犹太老人仰面躺着,摊开双手。两腿不时抽搐地蹬动一下。
警官俯下身。
——快断气了……
我望着他,不知该做什么。
——为什么打死他?
——多半是开过枪……这儿只打死那些开枪的……
——难道他们开枪吗?
——开枪了……“自卫团”3……
我不知该做什么,便在这个路口布了四个人。命令他们一有情况就跑去搬救兵。点了点其余的人。我还剩十三个……不多……
我们继续往前走,一拐弯,撞上了……
这是一条被“屠杀”碾过的街。
——这是什么?它怎么是白的?……
——绒毛……褥子里的绒毛,——警官解释道。
——没到冬天就下雪了!——哪个士兵俏皮了一句。
可怕的街……被毁得不成样子的可怜的犹太窝棚……窗子全被砸光……有些地方连窗框也砸掉了……这些肮脏的陋屋,全像瞎了眼一般。在它们中间,在这些没了眼睛的屋子中间,在绒毛与泥泞里,是这些人家全部可怜的破烂家当,被摧残得肢残体折……四条腿荒唐地劈叉着的桌子,底板被砸穿的立柜——像一道黄色的伤口,内脏往外倾泻的五斗橱……椅子、沙发、褥垫、床、窗帘、破布……半嵌进泥里的碎盘子,砸得半烂的灯,杯盏的碎片,可怜的画片的残骸,砸瘪的挂钟——这些棚屋里原有的一切,全被剁碎,被脚踏烂……可最可怕的,还是这些瞎眼的房子。它们仍在用自己没有眼珠的眼窝张望——瞪视着这整幅荒唐而穷酸的惨象……
我们走完了这条街。那又是什么?
一幢两层的石头房子。整幢房子塞满了蠕动的人。楼梯上挤得满满的,透过敞开的窗子看得见,人群已淹没了所有住户。
我把人重新列队,领着两股灰色的细流挤进了房子……一切完成得快到难以置信。几下枪托——底层就清空了。二楼炸开了锅。有些人吓坏了——士兵竟从天而降——直接往窗外跳。其余的人顷刻间腾空了屋子。这就一个不剩了。只有一间屋里,一名士兵正揍着一个死犟着不走的人。一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犹太女人朝我扑来:
——长官老爷,您这是干什么!这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呀……
我喝住士兵。犹太女人哭诉着:
——这可是我们的扫院人呀……他可是我们唯一的保护人呀……
好一出戏4……
这幢房子临着一片很大的广场。我从窗口看见那里聚起了人群——不下一千人。我下了楼,占住一个以待时变的位置。
广场大极了,这一大群人也只占了它的一小角。他们站得远远的,看样子对我们很感兴趣。但他们没有任何敌意的举动,也没有要抢劫的苗头。就那么站着。尽管如此,我还是决定把他们“驱散”:我在这儿,他们没事;我一走,他们就会扑向那些房子。不然——他们站在这儿干什么。
我把全排展开正面,朝他们压了过去。就在这一分钟,我忽然感觉到:我的人已完完全全在我的掌握之中。我根本不必去回想“操典口令”,我手上的每个指点他们都懂。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们和我都没有察觉,可他们忽然就成了“我手指的延伸”——大概可以这么说吧。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让我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振奋。
逼近人群时,我一边走一边命令他们“散开”。
他们纹丝不动。
——持枪……
全排端平了刺刀。人群跑了。
跑的时候又喊又尖叫又大笑。人群里有很多女人——霍霍尔婆娘5和城郊的小市民女人。
她们边跑边回头,冲着我们的脸笑。
——军官先生,您干吗赶我们呀?!我们可是向着你们的呀。
——我们向着你们,长官老爷。上帝作证——向着你们!……
我看了看自己的士兵。他们端着枪,做出吓人的脸色往前走,可事情明摆着:
这群人“向着我们”,而我们——“向着他们”……
我在这儿折腾了好一阵。刚把他们赶散,几分钟后他们又聚到荒场的那一头。到头来,这变成了一种游戏。这一小撮对我每个动作唯命是从的士兵的种种机动,他们实在是喜欢得很。我们一逼近,就腾起哄笑、尖叫、跟士兵的打情骂俏和装模作样的逃窜。明摆着,他们一点也不怕我们。要让他们明白没人跟他们闹着玩,就得揍他们一顿,或是放一排枪……
可这不可能。凭什么?……他们什么也没干。没有一点抢劫的苗头。相反,对我“散开”的命令服从得就差写在脸上。诚然,散了,是为了再聚起来……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明白:追着他们跑是犯傻。得占个位置,以待时变。
我们靠着一幢房子站住。我打量着这群人。除去大概占了一半的女人,这里什么样的成分都有:城郊的俄罗斯居民和近郊乡里的农民。工人、开杂货铺的小老板、手艺人、小文官、电车售票员、铁路工人、扫院人、形形色色的霍霍尔——应有尽有。
他们一点点往近处蹭。有几个已经凑到跟前,试着搭话。有人请求准许他给士兵们敬纸烟。另一些人送来了白面包。是的,的的确确,这些人“向着我们”。他们千方百计地强调这一点,表达得动人。人群的这种气息,很难不为所动。
要知道,一场严酷的搏斗正在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昨天,对历史俄国6的强攻开始了。今天……今天是它的回答。是俄罗斯人的、是基辅的回答——那个凭“阿耳法”一下子就懂了“敖默加”的基辅……这回答采取了犹太屠杀这一丑恶的形式,可把沙皇的画像撕成碎片,也不见得多体面……而民众满口说的正是这件事……挂在嘴上的只有一句:
——犹太佬把沙皇的皇冠掀掉了。
而他们分明感觉到:军队、士兵,尤其是军官,同这顶受了侮辱、被掀落在地的沙皇皇冠是血脉相连的。正因如此,他们才用言语、也不用言语地一心要表达:
——我们向着你们,我们——向着你们……
警官来了,说某某街上正闹着一场“新鲜”的屠杀,得赶紧过去。
我们起初拔腿就跑,却在一段黏土的上坡上跑没了劲。就在这时,一股人流从街角朝我们涌来。
这仿佛是一大群脚夫。凡是人的住所能装下的东西,他们都往自己身上背……有些人,尤其是女人,已经打好了巨大的包袱。但这些不是行凶的暴徒。这是人群,跟广场上那群一样的人群——被动的、“跟着沾光”的人群……
我明白我们得赶去正在打砸的地方。可与此同时,我又实在没法冷血地看着这些卑鄙的包袱。
——立刻放下!
男人们乖乖地扔了。女人们试图抗议。我命令士兵们一边走一边没收抢来的东西。自己则急着往前赶,感到那边非有人去不可。从那边不时传来野蛮而瘆人的嗾叫、沉闷的撞击和玻璃哀哀的碎响。
忽然我觉出士兵们落在了后头。回头一看……
我的上帝!
他们驮得像骆驼一样走着。他们身上什么没有啊!特别扎我眼的是:一只茶炊、一大瓶果子甜酒、一袋面粉、一架巨大的枝形吊灯、一把地板刷。
——都给我扔了,鬼把你们抓了去!
这就是那条被砸烂的街。人流正是打这儿来的。透过砸破的窗子看得见他们在里面怎样抢、怎样拖、怎样扯……我本想动手把他们从房子里轰出去,可忽然一下子悟透了“屠杀的机制”……
不是他们——不是这些人。这些人只会拖东西……在更前面,那里才该有“屠杀的头”——那些扑向还完好的房子的人。要拦,得去那里拦……这里已经全完了……
就是这儿……
他们约莫三十来人。成年人(看样子是工人)和半大的男孩子……人人手里都操着什么棍棒。我看见他们时,他们刚扑向一幢“新鲜房子”——一间独层的破屋。他们先是一拥而上冲到房前,随后又退开三四步……那退开的架势很特别,是职业打手们打算“狠狠”给人一记耳光时才有的架势……果然,他们瞅准了劲,抢了几步助跑,拼尽全力、抡圆了朝窗子“搧”了过去……仿佛给这间倒霉的破屋来了一记响得吓人的耳光……在这可怕的耳光下,窗框四分五裂……玻璃叮叮当当地爆响,朝四下里飞溅。破屋顷刻间瞎光了所有的眼睛,我背后的人群嚎叫着、嗾叫起来,那伙暴徒扑向了旁边的下一间陋屋。
这下我们追上了他们……我揪住一个男孩子的后领,可他就地一滚,滚得那么机灵,竟从我手里滑脱了……另一个被士兵用枪托狠狠捣在背上、两块肩胛骨中间……他像是打了个嗝似的——胸口朝前一挺……我以为他要栽倒了……可他撑住了,跑掉了……另外几段插曲同时上演,全是一个样……枪托的捶打——是真打还是装样子,我说不好——然后是逃窜……
如此而已……
我们站在一个街角上。我左边是我们方才走过的那条砸烂的街,右边——是我们“救下”的一条完好的街。屠杀停止了……暴徒们跑了,丢下几件他们的武器,我原以为是棍棒……其实那是一截截铁管,多半是自来水管。
而人群自己,没有“发起团伙”,是不会抢的。有我们在场,他们连砸都不去试……犹太人一个也看不见。他们或是跑进了邻近的街区,或是就藏在这儿的什么地方——俄罗斯人的家里……反正看不见他们……看不见死者,也看不见伤者。砸破的房子里,看来也没有。我的印象是:这里没闹出人命。我想起警官那句话:
——打死的是那些开枪的……
人群朝我们身边聚拢,往我们跟前挤。他们要什么?
他们想说说话。他们有一种要辩白的愿望,想解释他们为什么这么干——不砸的在抢,不抢的也容着别人抢……于是他们变着法子搭起话来……
说来说去全是一句……
——犹太佬掀了皇冠,犹太佬撕了沙皇的画像,他们怎么敢,我们不愿意,我们不容许!……
他们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上火。
人群在我四周合拢了。四面八方,把整个路口堵得水泄不通……于是我爬上一个石墩,对他们讲了一番话。这多半是我平生第一次政治演说。围着我的是深深受了侮辱的俄罗斯平民……他们的感情我懂……可他们的行径叫我恶心。我也就照这么说了:
——昨天在市杜马,犹太佬撕了沙皇的画像……为这个,我们朝他们开了枪……我们是军队……这种事哪天再发生,我们还开枪。轮不到你们去“不容许”,是我们不容许。因为我们在皇帝陛下军中当差,为的就是这个……为的是捍卫君主和俄罗斯国家的荣誉。这份差事,除了我们自己,我们不容许任何人代行。也不容许你们……这是我们的事,不是你们的事。为什么?就因为——别的且不说——你们连头绪都分不清,干的事全是白干、干错、不公道、冤枉人。你们打谁,砸谁?……难道打的是昨天在杜马撕沙皇画像的那些人?不是——朝他们开枪的是我们,而昨天出事的时候,你们连知都不知道……倒是现在,今天,放起了马后炮,撒起野来。打的又是谁呢?就是你们杰米耶夫卡这些住在破烂窝棚里的小犹太佬?扬克尔7还是莫什卡——那个卖煤油一天挣一个卢布的?怎么,是他撕了沙皇的画像——是他,啊?……还是他老婆哈伊卡——是她掀了皇冠?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后排有人说:
——长官老爷这话说得在理。
我趁热打铁。
——那么,就这样……我再对你们说一遍:昨天我们朝犹太佬开枪,是为了正事;而今天……今天你们是想拿沙皇的名义打掩护,为了沙皇去干你们眼下干的这些事……为了沙皇,想把别人的家当往包袱里塞!……你们举着画像上街——前头是沙皇,沙皇后头——是强盗和小偷……你们想要这个?……那我就告诉你们:上帝看着呢,你们再不停下这些龌龊事,我就朝你们开火……
人群里又是一阵强烈的骚动。忽然像有什么东西决了口。一个壮实的红发汉子,没戴帽子,光着两条胳膊,系着白围裙,喊了起来:
——长官老爷。我们又没动他们!您瞧,我们手里啥也没有,空着手呢!
他在空中挥着自己那两只空手。
——那他们干吗拿左轮枪打我们?
——对,在理,——四下里有人接茬,——他们干吗朝我们开枪?
我想反驳几句,抬起了手。
霎时间又静了下来……可猛然间,仿佛存心来印证似的,一串勃朗宁的脆响硬生生撕开了这片刚落下的寂静。
人群炸了。
——怎么样!……这不……长官老爷,这算什么呀?!您倒说说……
我想喊点什么,可后排一条清亮的高嗓已经响起来,盖过了一切:
——打他们,打这帮该死的犹太杂种……
一片野蛮的嗾叫直冲天上:
——打!!!
人群朝枪响的方向猛扑过去。已经没工夫思量了。
——全排,向我靠拢!!!
我到底还是抢到了人群前头。现在我们是这样行进的:
我面前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窄街。我背后是全排拉开的一条散兵线,从这面墙到那面墙……士兵们身后是黑压压连成一片的人群,被十三件灰军大衣围成的窄边拦着。
前面响了几枪。人群嚎叫起来。
我下令给步枪装弹。人们心慌手乱,事情老不顺当。总算装好了。继续前进。拐过街角。那是什么?……
窄街通向一片不大的广场。就在这时,从对面一幢两层房子里跑出六七条人影——都是犹太少年,不满二十岁……排成了一排。他们要干什么……就在同一瞬间我明白了:他们拔出左轮手枪,荒唐地、哆哆嗦嗦地朝我和我的士兵们放了一排枪……放完就跑了。
我来得及用目光扫过散兵线,确认没人受伤。可紧接着发生的事快得出奇……原在我背后的人群从另一条小巷绕了过去,不知怎么就到了我的侧面和前面——总之是脱了缰,直朝那幢倒霉的两层房子扑去……
——全排,向我靠拢!……
我抢在人群之前跑到了房前,背靠房子,张开两臂。这是一个手势——一道命令,全排应声飞快地在我身后列好了队。人群停住了。
就在这时——楼上开枪了。
——长官老爷——他们朝背后打枪。
我明白得做点什么。
——第二列,向后——转……
六个灰色身影转了过去。可人群已被枪声激得发狂,眼见面前只剩七个士兵(第一列),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马上就要不听约束了。
——开枪了,杂种……他们怎么敢?……我们可是空着手……打他们,打犹太佬!操他个×,把他们统统再操他个×8……
他们嚎叫、嗾叫得叫人发瘆。扑上来了。
我下了最后的决心:
——向逼上来的人群……和那幢房子……排枪……齐放!!!
灰色身影一齐甩出左腿和枪,全排的刺刀朝两个方向倒竖起来,准备停当……
决定性的一分钟到了。他们只要一动,我就开火。不知怎么的,这一点他们竟懂了。
停住了。
我抓住这个当口,大声喊道:
——你们要是答应我原地不动,我就进房去,把开枪的人抓出来。你们要是动一动,我就开火。
他们中间飞快地交换了几句什么,随即闪出一条新的人影,先前我没见过他。
这是个所谓的“赤脚汉”——一只脚趿着便鞋,另一只套着套鞋。他走到我跟前,抬手碰了碰折断的帽檐,用一种全然无法转述的做派报告道:
——那啥,长官老爷,我们通通都同意。
经由“赤脚汉”表达出来的“民意”,我是满意的,可又不全满意。我去“抓人”,把谁留在这儿?我一走——他们就会扑上去。
这时,我福星高照,望见街那头远远地有灰军大衣在移动。我认出了那位军官。那是我们连的另一个排。我把他们唤过来,请他们接替我守在房前。自己则带着本排绕过街角——因为大门开在另一面。
可大门上了锁。只好砸锁。锁很结实,事情老不顺当。
我的上帝!这又是什么!?
一群新的人,人数多得没法比,总之是一大片人群,淹没了通到这里的几条街。显然是从城里来的。就是昨天说起的那个游行。对,对……爱国的大游行。
圣幡,十字架……然后是庄重地捧在胸前的画像:沙皇、皇后、皇储……一支俨然教会仪式般的隆重行列……就像一场十字架游行。在唱?对——是国歌。
——全排,立正!!!听令——举枪敬礼!!!
行列缓缓流过,两旁簇拥着巨大的人群。国歌换成了《主啊,拯救你的子民》。过去了。
我们还得干我们的事。我们那群人,杰米耶夫卡的人群,起初完全被行列淹没了,这会儿又筛了出来。他们留了下来,等着结局——等着“开枪的人”被抓。
我下令:
——砸锁。
可士兵们不会砸。这时凑上来一条人影,好像就是方才报告“通通都同意”的那位。
——让俺来吧,长官老爷。
他手里有一根小撬棍。锁一下子就飞了……
院子深处,一小群犹太人挤作一团,脸色死白,紧紧偎在一起。约莫四十人:几个形迹可疑的少年,其余是老人、妇女、孩子……
——这儿谁开的枪?
他们你抢我夺地齐声回答:
——人没啦……早跑掉啦……
一个白发苍苍、浑身打颤的老人举起干瘦的、哆嗦的双手,说:
——长官老爷……开枪的那些人,早不在啦……跑啦……开了枪就跑啦……毛孩子们……开了枪就跑啦……
我感到他说的是真话。但仍板着脸说:
——我要搜你们的身……把左轮枪交出来。
士兵们在几个人身上摸了摸。他们身上当然没有左轮枪。可我的处境很糟。
墙那边,是等着“正义”的黑压压的人群。为了安抚他们,为了军队的威信,也为了保住这些犹太人和另外许许多多人的性命,让“开枪的人”被捕,至关重要。怎么办?我猛地拿定了主意……
——这幢房子里有人开过枪。我要逮捕十个人。你们自己挑……
得到的回答出人意料:
——长官老爷……把我们全逮了吧……求求您——行行好——全带走,全带走吧……
我懂了。墙外等着的是人群。它的吼声不时泼溅进来。还有什么比人群更可怕?躲在刺刀的护卫下,哪怕是以被捕者的身份——岂不好上一千倍?
我还是命他们挑出十个人,把他们围在一圈灰色军服中间带了出去。迎接我们露面的是一片野蛮的嗾叫。但没有任何抢人或劫囚的企图。——“正义感”得到了满足。军官践了诺,他们心满意足。我写了一张字条:“于开枪之屋中逮捕。”派半个排押着他们连同字条送往警察分局。(他们平安抵达——我收到了警察局的回条;后来的下场:两天后开释。我打的正是这个算盘。)
黄色的号音割裂着空气。吹的是全体集合号。我们循着号声奔去。出什么事了?
在抢市场……
好几千人的人群压塌了市场。等我们赶到,实际上一切都完了。我们把人群从市场上挤了出去,可货摊早被抢空,能拿的全拿了,拿不走的全砸了。最多的是女人。她们又笑又闹又尖叫地往外拖东西。有的干脆扯下头巾,捆起巨大的包袱。
——放下,不害臊的……
她朝我陪着笑脸,笑得心虚:
——长官老爷,反正也是糟蹋了呀……
按说真该朝她们实打实地开一排枪,可鼓不起这口气。从心理上说,这做不到。
已经记不得,到下午两点多钟,全连怎么都聚到了我这里。其余的军官哪儿去了——我不知道。倒是来了一位舟桥兵上尉,带着一连舟桥兵。我们的军士长找到了我们,这会儿大家全坐在砸烂的货摊中间吃午饭。
下起了小雨,天色微微暗了。军士长走了过来。
——长官老爷。这儿老百姓嚼起舌头来了。
他脸上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
——说什么?
——是戈洛谢耶夫斯基森林的事……
——嗯?……
——说那边,就是说,像是不大太平……
——怎么了?……
——犹太佬,长官老爷……
——什么犹太佬?
——各路的,打城里来的……带着勃朗宁和炸弹……一万人在那儿呢。夜里就上这儿来。
——来干什么?
——宰俄罗斯人……
——胡说八道!……
——是,长官老爷——胡说八道。
可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得出:他心里想的并不是这样。
按说我应当就此给营里发一份报告。可我没发——不愿落进愚蠢的境地。我只是在城郊边上设了一个哨,以防万一。可这条耸人听闻的消息还是不知打哪条路跑了出去,而且看来,一直跑进了最高层。
暮色渐浓……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街上。一切都藏到什么地方去了。那些黑压压的人群都哪儿去了?……一种新的悚然,悬在了城郊上空。
一支骑兵巡逻队从城里驶近。领头的是个骑兵军士长。我把他唤住:
——上哪儿去?
——去戈洛谢耶夫斯基森林,长官老爷。
——那儿怎么了?
——犹太佬,长官老爷……
这么说,上头什么地方已经知道了。派来了骑兵巡逻队。那好极了。
——那就去吧……
过了几分钟。还是从那边,又来了骑兵。可这回更多:得有半个骑兵连。领头的是个骑兵少尉。
——请问,您这是去哪儿?
他勒住马,自上而下地打量我:
——去戈洛谢耶夫斯基森林。
——那儿出什么事了?
——那儿……犹太佬……
他说这话的腔调,仿佛我这一问本身就透着古怪。戈洛谢耶夫斯基森林里还能有什么?
——多吗?……
他用钢铁般的腔调回答:
——八千……
说罢一抖缰绳。
又过几分钟——又是一队骑者,其实统共只有两骑。头一位是位上校,另一位显然是副官。上校把我唤过去:
——关于戈洛谢耶夫斯基森林,您掌握什么情报?
——除了未经核实的传闻——一无所有……
上校望着我,那神情仿佛想说:
——从一个准尉身上,我本来也没指望别的……
驶过去了……
我的老天爷,这又是什么?……
炮兵轰隆隆地、狂暴地开了过来。拖过一门,又一门,第三门……半个炮兵连。好嘛好嘛……
炮兵后面,两连步兵踩着泥浆吧唧吧唧地拖了过来。得,这下齐全了:“三个兵种的支队”。戈洛谢耶沃可以高枕无忧了。
夜黑得像坟墓……不光是街灯——连一扇亮着的窗子也没有。整个城郊没有一星火光。从彻底喑哑的天上,飘着极细极细的毛毛雨。
我带着全排巡逻。走遍大街、小巷、市场……
大房小屋立成一团团阴沉喑哑的黑影。比一切更黑的,是砸掉的门窗留下的窟窿。脚下人行道上玻璃咔嚓作响。不时被什么丢弃的东西绊一下。
那边,那些半成废墟的屋子里,不时觉出有什么在蠕动。显然是几只鬣狗在捡抢剩下的。我终于烦了。
——谁在那儿,爬出来……
静下去了。我把命令重复一遍。毫无回应。我拔出左轮枪,朝砸破的窗子放了一枪。
——别开枪——我们这就爬出来……
从一扇砸歪了、耷拉着的门帘板下面爬出来两个人。
是两个士兵——后备兵……
——啊,好哇!……自己人!……我们在这儿豁出命来,累断了筋,觉也不睡,抓抢劫犯——抢劫犯原来是谁!是咱自己人……逮起来!你们等着上军事法庭吧……
他们被围在中间。继续往前走。
听得见渐渐逼近的人声、脚步声,街角后猛地闪出一伙影影绰绰的人。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儿干什么?
黑暗里分辨不清是些什么人。他们倒吓坏了。
——我们……我们——没干什么……我们——喏……
他们往我手里塞过来些什么——原来是国旗。
——你们大半夜举着旗子瞎逛什么?……滚回家去!
士兵们收了旗子,轰他们走。跑掉了……
在一个街角,我们绊上一座松软的、散作一摊的小丘。
——是茶叶,长官老爷。
对,是茶叶。一块块讨人喜欢的、喷香的茶砖,裹着描金的包装纸。我感觉得到,我那些士兵农民式的、节俭的心里正翻腾着什么。
茶叶……士兵珍贵的宝草,他们的奢侈品,就这么躺在泥里,糟蹋了……
他们撑不住了。
——长官老爷——让俺们拿点吧……一人一块……白白糟蹋了呀……
我心里在交战。我感到,倘若我拒绝,士兵们无论如何不会明白。他们一整天老老实实跟着我干。为了保住“犹太佬的家当”,能出的力都出了。可这茶叶——已经是没主的了。反正要糟蹋掉。怎么就不能救它一救?从原则上讲,不能。可堂吉诃德做派,他们是不懂的。
于是我让了步。
说了“阿”,就得说“贝”……
军士走到我跟前。
——长官老爷……
——嗯?……
——弟兄们求您——放了吧……放了那俩……
他嗓音里有种叫人没法拒绝的东西。我明白——他求的是放掉我们逮住的那两个士兵。
——他们要毁了,长官老爷……他们已经退了役。明儿本来要坐车回家的……偏偏出了这么档子事……可惜了的……弟兄们求得很。
又是一场短短的内心交战,我又一次缴械投降。
——长官老爷——我们自己来罚他们……可要上军事法庭……
他没把话说完,可我知道,他若是个知识分子,就会这样说:“送上军事法庭——太不人道。”
可我竭力退得体面些。
——那好吧……可你们记着——只是看在你们当差的份上。
——多谢大恩,长官老爷……
我听见黑暗里一阵扭打声、拳脚声:他们在受“罚”。随后两人从黑暗里钻出来,立在我面前:
——多谢大恩,长官老爷……
我仍竭力维持着体统。
——不是看你们的面子,混蛋……是看我这些工兵的面子。
不管怎么说,这段插曲就算了结了。
在一条(没遭砸的)街上,我觉出某种异样。
一片彻底的黑暗。可门洞里、大门里、房门里、栅栏小院和小园子里,有种窸窸窣窣的响动、耳语、压低的人声。既然没睡,为什么不点灯?为什么在漆黑里跑来跑去、交头接耳?有种惊惶的、骚动的、紧绷的东西。这是怎么了?
从飘来的只言片语听得分明:这是一条俄罗斯人的街。他们躲什么。仿佛连到马路上来都不敢。
我停下来,把全排横着街列开。
弄明白我们是士兵,人们开始一个一个地朝我们蹭过来。
我同他们攀谈起来。
——这儿怎么回事,你们嘀咕什么?
——害怕。
——怕什么?
——怕犹太佬……他们要来宰人了……
——你们这是打哪儿听来的?
——大家都这么说,长官老爷……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吓得没了魂,一头撞进队列里来。
——哎哟救人呐,救人呐!……
——你喊什么,你怎么了?
——哎哟,哎哟,那边索夫斯卡亚街上……我的孩子们呐……哎哟,救人呐!……
——哪条索夫斯卡亚街?
好几个声音插了进来。
——那边,长官老爷,那边……那边就是索夫斯卡亚街。
他们伸手指向黑暗里的什么地方——看样子,街道从那里爬上山坡。
那婆娘还在歇斯底里地喊:索夫斯卡亚街上正在宰她的孩子,可她反正是不敢回去的,只一个劲儿求救。
——救人呐,谁信上帝谁救救呀!……
四周聚起一群惊惶的人——我感觉得到他们吓成了什么样——直往我的排跟前挤。
而我忽然感到,这种恐慌的状态正在传给士兵。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嚎,这漆黑一团的夜,这群吓破了胆的人放出的心理电流——都在作用于他们。尤其是那个该死的数字:“一万”。这群交头接耳的人满口只有一句话:一万犹太佬埋伏在什么地方,眼下随时会顺着这条黑街过来——就打那边,打山坡上,打这条索夫斯卡亚街上下来,那儿这会儿正宰着这个嚎哭的婆娘的孩子。而我们统共一小撮——一个排……
我对士兵们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他们像是振作了些,可我还是决定到这条混账的索夫斯卡亚街上走一遭,探个究竟……
我们展开队形,从这面墙到那面墙——确切说,从这排栅栏到那排栅栏——沿这条黑黢黢的街往坡上走。走得很小心,因为黑得像地窖。走了没多远,我忽然猜到前面有人群。
看不见他们,可从压低的话语和响动里,觉得出一大团人——说不清是站着,还是横着街走……
我停住全排。朝黑暗里喊:
——谁在走动?什么人?……
话语声戛然而止。静下来了,可没有回答。
那团黑影——眼睛已经勉强分辨得出——一动不动地立着。
我把问话重复一遍。
——倒是回话呀。什么人?
没有回答。
再喊一遍:
——回话,不然我就开枪了。
没有回答。
我命令号兵:
——吹号。
一声黄色的、嘶哑刺耳的号音,猛地划开这凝住的、黑得像杰米耶夫卡泥浆的黑暗:《全体听令》……号声透着不祥,却又威严、庄重。
号音那刺耳的四拍过后,又是一片死一般的黑寂。这时,黑暗里终于响起一个声音。一副了不起的好嗓子,一口最地道的基辅-杰米耶夫卡土话。可我的上帝,他说的是什么呀:
——你想开枪?……开呀……开呀……我胸前捧着我皇上的画像站在这儿,你倒想开枪?……你认得将军不……我要到大臣本人跟前告你一状……开呀,开呀……
我没等下文。
——全排,前进!
他们围住我们,像蜜蜂围住蜂王。
——主啊,长官老爷……我们怕成什么样了呀……说了一整天,犹太佬要来了——一万人呐……我们寻思:这就来了……原来是你们……主啊,愣是没认出来……
——那你们都聚在这儿干什么?
——就这么的,长官老爷,大伙儿合计着,总不能就这么让人宰了……就都聚到一块儿,好互相帮衬……一个往一个身上偎……反正也睡不着……害怕……
后排里我清清楚楚听见了方才那副嗓子——就是“胸前捧着我皇上的画像”对我念连祷文的那位。过了一会儿,他落进了我手臂的轨道。我一把揪住他的后领。
——是你要上大臣那儿告我状?……
——是俺……
——那画像呢?……
——喏,在这儿……
果然,手里举着一张从日历上撕下来的画像。
——还告不告了?
——不告啦……俺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这就对了——随口一说。
四下里哄堂大笑……
我命令大家各回各家,向他们解释这一切全是无稽之谈。散了……
连长的命令到了:“换班的来了,可以带人去休息。”
我们走在漆黑一团、却已安定下来的街上。唯一的灯火在警察分局。我顺便进去看看。
一眼看见那位上校——就是因为我说不出戈洛谢耶夫斯基森林的情报而赏了我一记轻蔑目光的那位。我没忍住:
——请允许我打听一句,上校先生。戈洛谢耶夫斯基森林里怎么样了?
他看了看我,会过意来,笑了。
——未发现敌军……
这就是安排我们休息的房子。院子里迎接我们的是一户犹太人家,忙前忙后,不知怎么伺候我们才好。这不难懂:我们在场,就保住了他们的平安。
——士兵老爷,——这边,请这边走。
他们把我的军士往哪儿引,我听见他的声音从黑暗里嘟囔出来:
——昨儿还是“癞皮莫斯卡利”9,今儿就成了“士兵老爷”……唉,你们呐!……
主人把自己的卧室腾给了我们军官。
我们累得超乎常理。衣服不能脱,因为天知道还会出什么事。可总得歇一歇。铺着红缎子绗花被的“华美大床”直勾人。连长说:
——咱们这怎么躺啊?……穿着这么两只大靴子,往这样的被子上躺……
可女主人不依了:
——瞧您说的,长官老爷。哪儿的话,你们累坏了呀!躺下吧,舒舒坦坦歇着就是。这些全归你们随便用……
我们躺下了,在“犹太人的绸缎”中间歇息。对我来说,“立宪”翌日,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