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負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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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往日:忆一九〇五年立宪与一九一七年二月革命第二章

瓦西里·舒尔金对1905年十月宣言与1917年二月革命的回忆。本连载据1925年列宁格勒工人出版社“浪潮”版翻译,并收入谢尔盖·皮翁特科夫斯基的导读序与尾注。

我们正喝着早茶。夜里传来了那道令人瞠目的十月宣言。各家报纸都用耸人听闻的通栏标题登了出来:“宪法”。

除了家里几位平日的成员,喝茶的还有一位中尉。他是派驻在我们宅院里那支卫队的队长。

卫队已经驻了好几天了。《基辅人报》1一向尖锐地反对“解放运动”2这份报纸的主编、教授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皮赫诺3,属于那少数几个人——他们一下子就凭着“阿耳法”(1905年)判定了俄国革命的“敖默加”(1917年)4

《基辅人报》同革命的尖锐搏斗,维持了相当一批基辅人反革命的士气。可另一方面,也激起了革命者的疯狂。有鉴于此,奉最高军事当局之命,《基辅人报》受到了保护。

那位喝茶的中尉、卫队的队长,非常激动。

——宪法,宪法,——他无所适从地叫嚷着。——昨天我还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好,他们要是来了,我就得不放他们进来。先是劝,劝不听,就动武。可现在呢?现在算什么?宪法之下,还能开枪吗?旧的法令还算不算数?要不然,说不定我还得为这个上军事法庭?

他神经质地搅着杯里的糖。随后忽然,仿佛找到了答案,一口把茶喝干。

——请允许我起身

接着,像是在回答自己的思绪:

——可话说回来,他们要是来了、要是撒起野来——我决不容许。宪法是什么,我不懂,可我懂守备条令让他们来吧

中尉出去了。德·伊(皮赫诺)在屋里神经质地踱着步。随后开口了,说着说着又打住,陷入沉思,再重新说起来。

——就这样把这道宣言5抛出来,简直是发疯,什么准备都没有,什么预告都没有眼下有多少这样的中尉,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在琢磨着自己“在宪法之下”该如何自处这一个,找到了自己的出路但愿这是个先兆但愿军队都明白过来

——可他们会多难啊,会多难啊所有人都会难。军官、文官、警察、省长,一切当权者这样的举措,历来都是有准备的事先要通知地方当局,要给下指示,教他们如何理解、如何行事可这一回,砰地一下就砸出来了像铁锤砸在脑袋上好一个各显神通、各凭本事去应付吧。

——要乱套了,要乱得一塌糊涂了那边,在圣彼得堡,吓得没了主意要不就是什么、什么也不懂我要给维特6打电报,天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们自己在制造革命。革命之所以发生,就因为圣彼得堡在发抖。狠狠地喝斥它一次,一切就都归位了要知道,这些全是胆小鬼,他们造反只因为有人怕他们。要是看见强硬——立刻就躲起来了可圣彼得堡不敢,那里自己就先怕了。革命真正的根由就在那儿——恐惧,软弱

——如今砰地一下抛出了这道宣言。宪法!以为这样就能安抚。疯子!难道公然表露恐惧能安抚得了谁。安抚谁?那些好幻想的立宪派。这帮人本来就不会去硬碰硬,而那些搞炸弹的,你这样是安抚不了的。恰恰相反,如今他们才要振翅腾飞,如今他们才要发起强攻。

——事情本身我就不说了。木已成舟。回不了头。可俄国没了专制,还能撑多久——谁知道呢。“宪法的俄国”,经得起哪一场严峻的考验吗“为信仰、沙皇与祖国”——人们赴死,俄国便是这样立起来的。可要人们去为“国家杜马”赴死——荒唐。

——不过这是后话了眼下先得打退这场强攻。因为强攻定会来。如今他们才要往上扑。这道宣言,如同浇上了煤油。眼下的指望,全在那些中尉身上了。是啊,就在这样的中尉身上,就像我们这一位。中尉们要是懂得自己的职责——他们就能打退

——可真叫我惊骇的,是那些犹太人。疯了,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亲手给自己掘着坟墓还急着、赶着——生怕来不及似的不明白,在俄国,任何革命都要踏着犹太人的尸体走过去。不明白不明白自己在玩什么火。可近了,近了呀

屋里起了一阵不安的骚动。所有人都扑到了窗前。

我们住在一幢一层的小宅子里,占着卡拉瓦耶夫斯卡娅街和库兹涅奇纳娅街的拐角。从角上那间屋子望出去看得很清楚。卡拉瓦耶夫斯卡娅街上头,从大学那边,涌来了一群人。蓝色的大学生制帽,同各式各样别的帽子混杂在一起。

——瞧啊,瞧啊他们有红的红的徽章

果然,几乎人人都别着什么红色的东西。还有一些红旗,上面翻卷着“打倒”的字样。他们都在喊着什么。隔着关闭的窗子,从一张张咧开的嘴里迸出吼声,人群那可怖的吼声。

——好啊,强攻开始了


紧挨着我们小宅的,是一幢三层楼房;里面是报社的编辑部和印刷厂。就在《基辅人报》那块惹眼的招牌前,总该闹出点什么来。我穿过院子冲了过去。在院里,我同我们那位中尉撞了个正着。他一边跑一边喊:

——卫队——出动!!‥

士兵们听到这声喊,从住处奔了出来。列好了队。

——向右——转!齐步——走!跟我来!

他迈着疾步领着这个排穿过大门,我则径直穿过门厅走了过去。

两名哨兵端平了枪,守着入口的大门。人群在吼叫,被大学生们煽动着哨兵不时飞快地扭头往后,隔着门玻璃张望,等着援兵。人群壮起了胆,逼上前来,大学生们已经站到人行道上了。

——走开,大兵!如今是自由,是宪法。

哨兵们没有放下刺刀,劝着最近处的人。

——都跟你们说了,先生们,这儿不行!过去吧!你们要自由,那就自个儿走远点。哎哟,我的天,还是有文化的人呢!

可这些“有文化的”,并不听“不觉悟的”人的劝。他们非要冲到那可恨的《基辅人报》编辑部不可。

到了这样一个关头:哨兵们要么开枪,要么就得让人把步枪夺了去。他们脸色发白,开始往门边挤。

正在此时,中尉赶到了。他绕过拐角,手握左轮手枪,替自己开出一条道来。

转眼间,一道灰色的、活的栅栏在门前列好了队,把脸色发白的哨兵们挡在了身后。

——退回去!后退!我要开枪了!

中尉的嗓音清亮而笃定。可大学生们,作为知识分子,没法就这么轻易屈服

——军官先生!您应当懂得!如今是自由!如今是宪法!

——宪法!万岁!

人群自己给自己充着电,猛扑上来

一声号令响起:

——向逼上来的人群——排枪——齐放!!!

灰色的栅栏一齐甩出左腿和枪,随即响起了那特有的、不响却清晰得可怕的一片枪栓声。


是啊,德·伊说得对只消一声严厉的喝斥,喝斥背后“感觉得到坚定的意志”

一见来真的了,人群缩作一团,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退了下去。

在随之而来的寂静里,响起了一声不高的号令——这号令不知为何总是用一种轻蔑的低嗓门喊出来:

——解除!‥


我出去走走。城里正上演着从未有过的景象。仿佛凡是能走动的人,都到街上来了。反正犹太人是全出来了。可他们看上去比实际还要多,全因了他们那副挑衅的做派。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欢欣。人群绽出了万紫千红。不知从哪儿冒出些穿红裙子的太太小姐。同她们争艳的,是红色的蝴蝶结、帽徽、臂带。这一切都在喊叫、喧嚷、此起彼伏地对喊、挤眉弄眼。

不过俄罗斯人也不少。谁也没真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几乎人人都戴上了红玫瑰花结。基辅的俄罗斯人群,很大程度上还是老派的、保皇的,他们想:既然沙皇颁了宣言,那就是说本该如此——就是说,该高兴。当然,这红色的假面舞会是可疑的。可话说回来,如今咱们有宪法了嘛。也许,本来就该这样。

从四面八方街道涌来的人流,都朝着那条主街——克列夏季克大街而去。这里正上演着某种宏大的场面。

人群从这头到那头淹没了这条宽阔的大街。在这片人头的海洋中,立着几个巨大的箱子,也爬满了人。我没有一下子看明白,那是停下来的有轨电车。从这些电车顶上,有些人挥舞着手臂在发表演说,可隔着人群的嗡嗡声,什么也听不清。他们张着嘴,活像被抛上沙滩的鱼。所有的阳台和窗子都挤满了人。

阳台上的人也在竭力嘶喊着什么,他们脚下垂挂着一条条地毯——越是发紫的越好——还有一条条长长的红布,显然是从三色国旗7上扯下来的。

人群亢奋着,大体上是欢乐的,而且各人乐各人的:有的乐得聒噪,有的怀着“静静的喜悦”,可总体上人人都被自身的众多弄得昏昏然、醉醺醺。人群里很喜欢追着军官,硬要给他们别上红玫瑰花结。有些人应了,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不知该如何是好——既然是“宪法”。于是就把他们托到手上,颠着,扛在身上抬着走这儿那儿看得见这些被人群抬着走的、无可奈何的身影

从尼古拉耶夫斯卡娅街起,人群像在教堂里一样站着。市杜马四周,人潮淹没了广场和邻近的街道,尤其是因斯蒂图茨卡娅街,人堆挤得更密了

人们竭力想听清从杜马阳台上讲话的那些演说者。他们说了些什么,很难分辨

离杜马稍远处,一动不动地立着某支骑兵队列。


我回了家。

那里,早晨那类的场面已经重演了许多回。人群一次次逼近,号叫,威胁,力图闯进来。他们以某种名义要求所有报纸、尤其是《基辅人报》罢工。

可《基辅人报》的排字工暂时还挺着。诚然,他们心里发慌,也不能不慌,因为人群那阵吼声叫人心里发瘆。还有什么比人群更可怕、更骇人、更叫人憎恶的呢?在一切野兽里,它是最卑劣、最可怕的一头,因为它在眼睛看来有千百颗人头,实际上却只有一颗毛茸茸的、野兽的心,渴着血

我们同《基辅人报》的排字工,有着一种特别的关系。他们当中许多人在《基辅人报》干了这么久,久得仿佛成了编辑部这个家庭的延续。德·伊是个严厉的人,全然不沾感伤,却非常善良——一种说不出的公道、通达的善良。他心里总惦记着排字工会被铅毒害,而且,他总觉得这是件苦差事。因此《基辅人报》的排字工每年都到我们的庄园里来住上一个月——休养。看样子,他们很看重这个。不管怎么说,德·伊都坚定地向他们宣布:《基辅人报》无论如何必须出版。只要他们还挺着——就还在排版


与此同时,市杜马四周的空气热了起来。演说者的言辞越来越放肆,因为越来越清楚:本地区的最高当局慌了神,不知该怎么办。宣言打了它个措手不及,圣彼得堡没有任何指示,而他们自己又不敢下什么决心。

于是,从杜马的阳台上,人们放胆号召“推翻”,号召“起义”。近处的一些人已经开始明白事情正走向何处,可再远些的人则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懂。革命者为革命口号喝彩,喊着“万岁”和“打倒”,而周围站着的那一大群人便随声应和

那支立在离杜马稍远处的骑兵队,依旧一动不动、无所作为地待在那里。

军官们也还什么都没明白。

——要知道,是宪法呀!‥


可突然间,许多人明白了

这是偶然发生的还是有意为之——谁也永远无从知晓可就在关于“推翻”的演说正酣之际,固定在杜马阳台上的那顶沙皇皇冠,忽然脱落了,或是被人扯落了,当着上万人的面,轰然砸在肮脏的石铺路面上。金属凄声撞在石头上

人群倒抽了一口气。

一阵不祥的低语在人群中传开:

——犹太佬把沙皇的皇冠掀掉了


这让许多人睁开了眼。有些人开始离开广场。可追着他们跑来的,是关于杜马大厦里正发生什么的种种传闻。

而杜马里发生的是这样的事。

那群人——其中最扎眼的是犹太人——闯进了会议大厅,在革命的狂暴中撕烂了厅里挂着的所有沙皇画像。有些皇帝被剜了眼睛,另一些则遭到各式各样别的作践。有个红头发的犹太大学生,用脑袋捅穿了当朝皇帝的画像,把那捅破的画布套在身上,疯狂地叫喊着:

——现在我是沙皇了!

可立在杜马一旁的骑兵队仍旧一动不动、无动于衷地待着。军官们仍旧没有明白。

但当杜马的窗口和门廊向他们开火时,他们也明白了。

这时候,那些直到此刻还纹丝不动的灰色身影,终于抖擞起来。朝杜马大厦放了几排枪之后,他们猛冲向前。

人群惊恐地奔逃。一切都乱作一团——革命者和安分的居民,俄罗斯人和犹太人。所有人都在恐慌中奔逃,半小时后,克列夏季克大街上的一切示威便被清扫干净了。那些“中尉”,被枪声从那道带着“宪法”的宣言把他们浸入的昏睡中惊醒,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大体相仿的场面,也在城里另外几处上演。这一切可以归结成如下一份公报:

上午:节日般的情绪——犹太人是狂放的,俄罗斯人则是“奉最高谕旨”的;军队——茫然不知所措。

白天:革命的举动:演说,号召,象征性的行动,捣毁沙皇画像,军队——无所作为。

近黄昏:革命者进攻军队,军队醒来,排枪与逃奔8


我们这边,卡拉瓦耶夫斯卡娅街上,随着天黑下来,愈发瘆人了。排字工还在排版,可抖得厉害。他们现在这样做:人群一逼近,就熄了电灯,打发人出去说活儿已经停了。人群一走开,他们就重新点上灯,一直干到下一次来袭。可越来越难了。


我不时地走到街上。天黑着,暖而潮湿。街道仿佛空了,可分明能感到这座城市那病态的、惊惶的脉搏。


有一回,我回来时,一群排字工在院子里迎住了我。

看得出,他们很激动。我明白,他们刚从德·伊那儿出来。

——不行啊,瓦西里·维塔利耶维奇,我们自己也想干,可怎么也不成。那些该死的家伙上我们这儿来过了。

——谁?

——就是罢工分子,“委员会”派来的。他们威胁说:“你们在这儿有人护着干活,那我们就把你们家里人都宰了”!唉,这可怎么办呢?!我们跟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说了:我们想干活,那些“要求”我们一个也不提——可我们害怕

——那他怎么说?

——他这么跟我们说的,说得——您信不信,瓦西里·维塔利耶维奇——心都翻过来了。没一句气话,只说:‘我请求你们,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你们自己,也为俄国不能让步!如今要是向他们让了步,他们就会把一切都毁掉,你们自己会连一块面包都没有,俄国也会落到一样的地步!’可不是嘛,真会这样我们也知道,也明白可我们不敢——害怕为了家里人怎么办呢?

我看着这些从我儿时起就熟识、却熟识得全然不同的面孔,如今这样激动、这样动了真情,心里觉得异样。

他们在那昏暗、照得很差的院子里,全围着我,你一言我一语地打着岔跟我讲。我明白,这些人是真心想“不让步”的,可是可怕

说真的,还有什么比人群更可怕的吗?


他们走了。剩下两个。一个是沙奥,还有一个——是《基辅人报》最老的两个排字工。

奥抓住了我的手。

——瓦西里·维塔利耶维奇!我们来排!瞧,我们俩排它一个印张——两个页面要紧的本不在于多,而在于不让步在于让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的文章出来我们全知道,全明白

他摇着我的手。

——我在这些机器上干了四十年——就让我在它们上头把血也流了吧瓦西里·维塔利耶维奇,给个卢布打酒喝!别见怪——壮壮胆怕呀!哪怕流血——我也要把《基辅人报》排出来

他已经有几分醉了,哭了起来。我吻了吻这老人,把钱塞给他。他往漆黑的街上跑去打酒了


——长官老爷!又来了。

这一天里,这已经是许多回了。

——卫队——出动!——中尉喊道。

排开始列队。可就在此时,一名士兵第二次跑来。

——长官老爷!这是另外一些人。

我穿过门厅走去。哨兵正同一群人说着话。他们约莫有三十来个。我挤进了人堆。

——你们要什么,先生们?

他们七嘴八舌一齐说起来。

——军官先生我们想我们要《基辅人报》的主编教授就是说皮赫诺先生我们找他因为军官先生难道能这样吗?!他们干的是什么事!他们有什么权利?!把皇冠掀掉了沙皇的画像撕了他们怎么敢!我们想跟教授说

——你们想见他?

——对,对军官先生我们来了好多人成百上千的警察不放我们过去可我们,就是说,并不跟警察作对,所以我们就散成一小拨一小拨的有人跟我们说,一定要走到《基辅人报》,去把话讲给教授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听

·伊这一天累得要命。他一整天都被人纠缠。数不清有多少人在我们这幢小宅子里来来去去。这一切都往他身上凑,对眼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向他讨指点、讨解释、讨主意、讨支持。他不惜气力地给着这份支持。可我觉得,这些人也不能回绝。我们正处在转折的当口。这些挤到这儿来的人——是回头浪的浪沫

——这么着吧不能全进来。选出四个人我领你们去见主编。


编辑部门厅里。

——我是《基辅人报》的主编。你们有何贵干?

他们一共四个:三个穿硬胸衬衫、皮鞋,第四个穿短上衣、长筒靴。

——我们这个喏,比如说我,是理发匠而他们呢

——我是文官:在税务局供职做文书。

——我呢,是买卖人开一间杂货铺而这一位——是工人。

——对,我是工人钳工这些犹太佬混

——等一等,——理发匠打断了他,——就是说我们呢,主编先生,是些,可以说,各色各样的人,就是说,干各行各业的

——是您的订户,——文官说。

——谢谢您,主编先生,写的是实话,——杂货铺老板忽然激动起来,说道。

——凭什么?就凭它不是犹太佬的报纸,——钳工瓮声瓮气地说。

——等一等,——理发匠拦住他,——我们,可以说,就是说,有人跟我们说:“去找《基辅人报》的主编、教授先生,跟他说,我们不能就这样,我们就这样不同意我们就这样不容许

——他们有什么权利!——杂货铺老板忽然大发雷霆。——你去膜拜那块红布——那随你见鬼去!可我膜拜的是三色旗。我的父辈、祖辈都膜拜它。你有什么权利禁止我?

——打犹太佬,——工人铿然一声吼道,像铁锤砸在了铁砧上,

——等一等,——理发匠又一次拦住他,——我们来,可以说,也是为了不,不该打人,——他转向工人。——不,不打人,而是,可以说,和和平平地。但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可以说,不愿意,就这样不同意就这样不容许

——主编先生——我们也想像他们那样,搞个游行、示威只不过他们打红旗,我们打三色旗

——我们要抬上皇帝陛下的画像,走遍全城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杂货铺老板开口道。——做一场祈祷,举行十字架游行

——他们打红旗,我们打圣幡

——他们撕沙皇的画像,我们呢,可以说,就当众把它重新立起来

——皇冠掀掉了——工人嗡嗡地吼道。——揍他们,揍犹太佬,该死的下作胚!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为这个才来的为了打听打听好不好?您的,可以说,同意

四个人都不作声了,等着回答。从德·伊那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上,我看出他心里正翻腾着什么。这张平日里如此不起眼的脸,此刻浓眉之下那双灰色的、善良的眼睛,还有两眉之间那道深深的、意志的皱纹。

——我这就跟你们说。你们心里痛,像火烧?我心里也烧。也许比你们烧得更厉害可有比你我心里这点痛更大的东西那就是俄国只该想一件事:如何帮她。如何帮这位沙皇——他们正对他发起强攻如何帮他?帮他只有一个法子:拥护他所设立的当局。拥护这位总督、警察、军队、军官、军人那怎么拥护他们呢?只有一条:遵守秩序。你们想“效仿他们”搞游行,爱国的游行你们的心意很好,是神圣的心意——只有一样不好——就是你们想“效仿他们”来做这件事。他们是个什么榜样?从游行开的头,末了却是排枪。你们也会这样收场以十字架游行开头,末了却闹出些事来,弄得当局反倒要朝你们开枪你们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大大加重当局的处境因为当局将不得不两线作战、两面应付既对付他们,又对付你们。你们要是想帮忙,只有一个法子,仅此一个。

——什么法子,什么法子?说吧。我们正是为这才来的

——法子很简单,却也很难:“各就各位”。各就各位。你,理发匠——去拿剃刀。你,买卖人——去守柜台。你,文官——回衙门去。你,工人——去握铁锤。不是揍犹太佬,而是用铁锤——砸在铁砧上。你们应当站到“劳动”一边,站到每日诚实的劳动一边——反对游行,反对罢工。我们若想帮当局,就让它去尽它的本分。镇压暴徒是它的本分。只要我们从它身边退开,当局就会做到,因为他们实际上并不多。他们虽是些狂徒,却是些下贱的胆小鬼

——对,——工人下了结论:——揍他们,揍这帮生疥疮的下作胚!!!


他们走了,表面上像是同意了,心里却不满足。门一关上,德·伊像是缩了一下,随后把手一挥,眼里露出人们注视某种不可避免之事时的那种神情:

——要有一场大屠杀了


半小时后,各个警察分局打电话到编辑部,说犹太人大屠杀开始了。

一个目击者讲述了某处的情形:一群澡堂伙计成群结队地从澡堂里出来。其中一个爬上了电话线杆。旁边立刻聚起了一群人。于是那人从杆子上开始喊:

——犹太佬把沙皇的皇冠掀掉了!他们有什么权利?怎么,就这么由着他们?就这么算了?不,弟兄们,休想!

他从杆子上溜下来,从随便撞见的一个人手里夺过一根棍子,画了个十字,抡圆了胳膊,使出浑身的力气朝最近的一面镜面橱窗砸去。玻璃哗啦啦地碎了,人群嗷嗷叫着,从砸破的玻璃里冲进了店铺

于是就闹开了


“立宪”的首日就这样结束了

本章完
注释08

注释

  1. 《基辅人报》(«Киевлянин»),文学政治报纸,1864年起在基辅出版。由《往日》作者之父维塔利·雅科夫列维奇·舒尔金(В. Я. Шульгин)创办。该报是民族主义者与俄罗斯化派的机关报,一意打压乌克兰与波兰的民族运动。

  2. “解放运动”(освободительное движение),19世纪末至1905年间俄国反专制、争立宪的自由派与革命派社会运动的统称,涵盖地方自治立宪派、“解放同盟”(1904)及各革命政党的活动,1905年革命即其高潮。——编注

  3. 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皮赫诺(Дмитрий Иванович Пихно),1853年生。经济学家,基辅大学教授。1879年起任《基辅人报》主编。

  4. 阿耳法、敖默加,希腊字母首字 α与末字 ω的音译,喻指开端与终末。典出《新约·默示录》22:13:“我是‘阿耳法’和‘敖默加’,最初的和最末的,元始和终末”,为基督自称统摄万有始终之语。——编注

  5. 此宣言即十月宣言。关于该宣言颁布的经过,维特伯爵《回忆录》中载有材料。

  6. 谢尔盖·尤利耶维奇·维特(Сергей Юльевич Витте),财政大臣,十月宣言后首届内阁的总理大臣。主持过对日媾和谈判。关于维特的活动,见其《回忆录》。

  7. 三色国旗,白、蓝、红三色横条旗,源于彼得一世时期的商船旗;1883年亚历山大三世定为节庆悬挂用旗,1896年尼古拉二世加冕前夕钦定为帝国唯一合法国旗(此前数十年与罗曼诺夫王朝的黑、黄、白三色旗并行竞争)。1917年二月革命后临时政府沿用,苏维埃时期废止,1991年为俄罗斯联邦恢复。——编注

  8. 190510月基辅事件。示威游行,及随之而来的屠杀(参见“基辅十月屠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