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喝着早茶。夜里传来了那道令人瞠目的十月宣言。各家报纸都用耸人听闻的通栏标题登了出来:“宪法”。
除了家里几位平日的成员,喝茶的还有一位中尉。他是派驻在我们宅院里那支卫队的队长。
卫队已经驻了好几天了。《基辅人报》1一向尖锐地反对“解放运动”2……这份报纸的主编、教授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皮赫诺3,属于那少数几个人——他们一下子就凭着“阿耳法”(1905年)判定了俄国革命的“敖默加”(1917年)4……
《基辅人报》同革命的尖锐搏斗,维持了相当一批基辅人反革命的士气。可另一方面,也激起了革命者的疯狂。有鉴于此,奉最高军事当局之命,《基辅人报》受到了保护。
那位喝茶的中尉、卫队的队长,非常激动。
——宪法,宪法,——他无所适从地叫嚷着。——昨天我还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好,他们要是来了,我就得不放他们进来。先是劝,劝不听,就动武。可现在呢?现在算什么?宪法之下,还能开枪吗?旧的法令还算不算数?要不然,说不定我还得为这个上军事法庭?
他神经质地搅着杯里的糖。随后忽然,仿佛找到了答案,一口把茶喝干。
——请允许我起身……
接着,像是在回答自己的思绪:
——可话说回来,他们要是来了、要是撒起野来——我决不容许。宪法是什么,我不懂,可我懂守备条令……让他们来吧……
中尉出去了。德·伊(皮赫诺)在屋里神经质地踱着步。随后开口了,说着说着又打住,陷入沉思,再重新说起来。
——就这样把这道宣言5抛出来,简直是发疯,什么准备都没有,什么预告都没有……眼下有多少这样的中尉,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在琢磨着自己“在宪法之下”该如何自处……这一个,找到了自己的出路……但愿这是个先兆……但愿军队都明白过来……
——可他们会多难啊,会多难啊……所有人都会难。军官、文官、警察、省长,一切当权者……这样的举措,历来都是有准备的……事先要通知地方当局,要给下指示,教他们如何理解、如何行事……可这一回,砰地一下就砸出来了……像铁锤砸在脑袋上……好一个各显神通、各凭本事去应付吧。
——要乱套了,要乱得一塌糊涂了……那边,在圣彼得堡,吓得没了主意……要不就是什么、什么也不懂……我要给维特6打电报,天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们自己在制造革命。革命之所以发生,就因为圣彼得堡在发抖。狠狠地喝斥它一次,一切就都归位了……要知道,这些全是胆小鬼,他们造反只因为有人怕他们。要是看见强硬——立刻就躲起来了……可圣彼得堡不敢,那里自己就先怕了。革命真正的根由就在那儿——恐惧,软弱……
——如今砰地一下抛出了这道宣言。宪法!以为这样就能安抚。疯子!难道公然表露恐惧能安抚得了谁。安抚谁?那些好幻想的立宪派。这帮人本来就不会去硬碰硬,而那些搞炸弹的,你这样是安抚不了的。恰恰相反,如今他们才要振翅腾飞,如今他们才要发起强攻。
——事情本身我就不说了。木已成舟。回不了头。可俄国没了专制,还能撑多久——谁知道呢。“宪法的俄国”,经得起哪一场严峻的考验吗……“为信仰、沙皇与祖国”——人们赴死,俄国便是这样立起来的。可要人们去为“国家杜马”赴死——荒唐。
——不过这是后话了……眼下先得打退这场强攻。因为强攻定会来。如今他们才要往上扑。这道宣言,如同浇上了煤油。眼下的指望,全在那些中尉身上了。是啊,就在这样的中尉身上,就像我们这一位。中尉们要是懂得自己的职责——他们就能打退……
——可真叫我惊骇的,是那些犹太人。疯了,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亲手给自己掘着坟墓……还急着、赶着——生怕来不及似的……不明白,在俄国,任何革命都要踏着犹太人的尸体走过去。不明白……不明白自己在玩什么火。可近了,近了呀……
屋里起了一阵不安的骚动。所有人都扑到了窗前。
我们住在一幢一层的小宅子里,占着卡拉瓦耶夫斯卡娅街和库兹涅奇纳娅街的拐角。从角上那间屋子望出去看得很清楚。卡拉瓦耶夫斯卡娅街上头,从大学那边,涌来了一群人。蓝色的大学生制帽,同各式各样别的帽子混杂在一起。
——瞧啊,瞧啊……他们有红的……红的徽章……
果然,几乎人人都别着什么红色的东西。还有一些红旗,上面翻卷着“打倒”的字样。他们都在喊着什么。隔着关闭的窗子,从一张张咧开的嘴里迸出吼声,人群那可怖的吼声。
——好啊,强攻开始了……
紧挨着我们小宅的,是一幢三层楼房;里面是报社的编辑部和印刷厂。就在《基辅人报》那块惹眼的招牌前,总该闹出点什么来。我穿过院子冲了过去。在院里,我同我们那位中尉撞了个正着。他一边跑一边喊:
——卫队——出动!!‥
士兵们听到这声喊,从住处奔了出来。列好了队。
——向右——转!齐步——走!跟我来!
他迈着疾步领着这个排穿过大门,我则径直穿过门厅走了过去。
两名哨兵端平了枪,守着入口的大门。人群在吼叫,被大学生们煽动着……哨兵不时飞快地扭头往后,隔着门玻璃张望,等着援兵。人群壮起了胆,逼上前来,大学生们已经站到人行道上了。
——走开,大兵!如今是自由,是宪法。
哨兵们没有放下刺刀,劝着最近处的人。
——都跟你们说了,先生们,这儿不行!过去吧!你们要自由,那就自个儿走远点。哎哟,我的天,还是有文化的人呢!
可这些“有文化的”,并不听“不觉悟的”人的劝。他们非要冲到那可恨的《基辅人报》编辑部不可。
到了这样一个关头:哨兵们要么开枪,要么就得让人把步枪夺了去。他们脸色发白,开始往门边挤。
正在此时,中尉赶到了。他绕过拐角,手握左轮手枪,替自己开出一条道来。
转眼间,一道灰色的、活的栅栏在门前列好了队,把脸色发白的哨兵们挡在了身后。
——退回去!后退!我要开枪了!
中尉的嗓音清亮而笃定。可大学生们,作为知识分子,没法就这么轻易屈服……
——军官先生!您应当懂得!如今是自由!如今是宪法!
——宪法!万岁!
人群自己给自己充着电,猛扑上来……
一声号令响起:
——向逼上来的人群——排枪——齐放!!!
灰色的栅栏一齐甩出左腿和枪,随即响起了那特有的、不响却清晰得可怕的一片枪栓声。
是啊,德·伊说得对……只消一声严厉的喝斥,喝斥背后“感觉得到坚定的意志”……
一见来真的了,人群缩作一团,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退了下去。
在随之而来的寂静里,响起了一声不高的号令——这号令不知为何总是用一种轻蔑的低嗓门喊出来:
——解除!‥
我出去走走。城里正上演着从未有过的景象。仿佛凡是能走动的人,都到街上来了。反正犹太人是全出来了。可他们看上去比实际还要多,全因了他们那副挑衅的做派。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欢欣。人群绽出了万紫千红。不知从哪儿冒出些穿红裙子的太太小姐。同她们争艳的,是红色的蝴蝶结、帽徽、臂带。这一切都在喊叫、喧嚷、此起彼伏地对喊、挤眉弄眼。
不过俄罗斯人也不少。谁也没真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几乎人人都戴上了红玫瑰花结。基辅的俄罗斯人群,很大程度上还是老派的、保皇的,他们想:既然沙皇颁了宣言,那就是说本该如此——就是说,该高兴。当然,这红色的假面舞会是可疑的。可话说回来,如今咱们有宪法了嘛。也许,本来就该这样。
从四面八方街道涌来的人流,都朝着那条主街——克列夏季克大街而去。这里正上演着某种宏大的场面。
人群从这头到那头淹没了这条宽阔的大街。在这片人头的海洋中,立着几个巨大的箱子,也爬满了人。我没有一下子看明白,那是停下来的有轨电车。从这些电车顶上,有些人挥舞着手臂在发表演说,可隔着人群的嗡嗡声,什么也听不清。他们张着嘴,活像被抛上沙滩的鱼。所有的阳台和窗子都挤满了人。
阳台上的人也在竭力嘶喊着什么,他们脚下垂挂着一条条地毯——越是发紫的越好——还有一条条长长的红布,显然是从三色国旗7上扯下来的。
人群亢奋着,大体上是欢乐的,而且各人乐各人的:有的乐得聒噪,有的怀着“静静的喜悦”,可总体上人人都被自身的众多弄得昏昏然、醉醺醺。人群里很喜欢追着军官,硬要给他们别上红玫瑰花结。有些人应了,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不知该如何是好——既然是“宪法”。于是就把他们托到手上,颠着,扛在身上抬着走……这儿那儿看得见这些被人群抬着走的、无可奈何的身影……
从尼古拉耶夫斯卡娅街起,人群像在教堂里一样站着。市杜马四周,人潮淹没了广场和邻近的街道,尤其是因斯蒂图茨卡娅街,人堆挤得更密了……
人们竭力想听清从杜马阳台上讲话的那些演说者。他们说了些什么,很难分辨……
离杜马稍远处,一动不动地立着某支骑兵队列。
我回了家。
那里,早晨那类的场面已经重演了许多回。人群一次次逼近,号叫,威胁,力图闯进来。他们以某种名义要求所有报纸、尤其是《基辅人报》罢工。
可《基辅人报》的排字工暂时还挺着。诚然,他们心里发慌,也不能不慌,因为人群那阵吼声叫人心里发瘆。还有什么比人群更可怕、更骇人、更叫人憎恶的呢?在一切野兽里,它是最卑劣、最可怕的一头,因为它在眼睛看来有千百颗人头,实际上却只有一颗毛茸茸的、野兽的心,渴着血……
我们同《基辅人报》的排字工,有着一种特别的关系。他们当中许多人在《基辅人报》干了这么久,久得仿佛成了编辑部这个家庭的延续。德·伊是个严厉的人,全然不沾感伤,却非常善良——一种说不出的公道、通达的善良。他心里总惦记着排字工会被铅毒害,而且,他总觉得这是件苦差事。因此《基辅人报》的排字工每年都到我们的庄园里来住上一个月——休养。看样子,他们很看重这个。不管怎么说,德·伊都坚定地向他们宣布:《基辅人报》无论如何必须出版。只要他们还挺着——就还在排版……
与此同时,市杜马四周的空气热了起来。演说者的言辞越来越放肆,因为越来越清楚:本地区的最高当局慌了神,不知该怎么办。宣言打了它个措手不及,圣彼得堡没有任何指示,而他们自己又不敢下什么决心。
于是,从杜马的阳台上,人们放胆号召“推翻”,号召“起义”。近处的一些人已经开始明白事情正走向何处,可再远些的人则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懂。革命者为革命口号喝彩,喊着“万岁”和“打倒”,而周围站着的那一大群人便随声应和……
那支立在离杜马稍远处的骑兵队,依旧一动不动、无所作为地待在那里。
军官们也还什么都没明白。
——要知道,是宪法呀!‥
可突然间,许多人明白了……
这是偶然发生的还是有意为之——谁也永远无从知晓……可就在关于“推翻”的演说正酣之际,固定在杜马阳台上的那顶沙皇皇冠,忽然脱落了,或是被人扯落了,当着上万人的面,轰然砸在肮脏的石铺路面上。金属凄声撞在石头上……
人群倒抽了一口气。
一阵不祥的低语在人群中传开:
——犹太佬把沙皇的皇冠掀掉了……
这让许多人睁开了眼。有些人开始离开广场。可追着他们跑来的,是关于杜马大厦里正发生什么的种种传闻。
而杜马里发生的是这样的事。
那群人——其中最扎眼的是犹太人——闯进了会议大厅,在革命的狂暴中撕烂了厅里挂着的所有沙皇画像。有些皇帝被剜了眼睛,另一些则遭到各式各样别的作践。有个红头发的犹太大学生,用脑袋捅穿了当朝皇帝的画像,把那捅破的画布套在身上,疯狂地叫喊着:
——现在我是沙皇了!
可立在杜马一旁的骑兵队仍旧一动不动、无动于衷地待着。军官们仍旧没有明白。
但当杜马的窗口和门廊向他们开火时,他们也明白了。
这时候,那些直到此刻还纹丝不动的灰色身影,终于抖擞起来。朝杜马大厦放了几排枪之后,他们猛冲向前。
人群惊恐地奔逃。一切都乱作一团——革命者和安分的居民,俄罗斯人和犹太人。所有人都在恐慌中奔逃,半小时后,克列夏季克大街上的一切示威便被清扫干净了。那些“中尉”,被枪声从那道带着“宪法”的宣言把他们浸入的昏睡中惊醒,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大体相仿的场面,也在城里另外几处上演。这一切可以归结成如下一份公报:
上午:节日般的情绪——犹太人是狂放的,俄罗斯人则是“奉最高谕旨”的;军队——茫然不知所措。
白天:革命的举动:演说,号召,象征性的行动,捣毁沙皇画像,军队——无所作为。
近黄昏:革命者进攻军队,军队醒来,排枪与逃奔8。
我们这边,卡拉瓦耶夫斯卡娅街上,随着天黑下来,愈发瘆人了。排字工还在排版,可抖得厉害。他们现在这样做:人群一逼近,就熄了电灯,打发人出去说活儿已经停了。人群一走开,他们就重新点上灯,一直干到下一次来袭。可越来越难了。
我不时地走到街上。天黑着,暖而潮湿。街道仿佛空了,可分明能感到这座城市那病态的、惊惶的脉搏。
有一回,我回来时,一群排字工在院子里迎住了我。
看得出,他们很激动。我明白,他们刚从德·伊那儿出来。
——不行啊,瓦西里·维塔利耶维奇,我们自己也想干,可怎么也不成。那些该死的家伙上我们这儿来过了。
——谁?
——就是罢工分子,“委员会”派来的。他们威胁说:“你们在这儿有人护着干活,那我们就把你们家里人都宰了”!唉,这可怎么办呢?!我们跟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说了:我们想干活,那些“要求”我们一个也不提——可我们害怕……
——那他怎么说?
——他这么跟我们说的,说得——您信不信,瓦西里·维塔利耶维奇——心都翻过来了。没一句气话,只说:‘我请求你们,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你们自己,也为俄国……不能让步!……如今要是向他们让了步,他们就会把一切都毁掉,你们自己会连一块面包都没有,俄国也会落到一样的地步!’……可不是嘛,真会这样……我们也知道,也明白……可我们不敢——害怕……为了家里人……怎么办呢?……
我看着这些从我儿时起就熟识、却熟识得全然不同的面孔,如今这样激动、这样动了真情,心里觉得异样。
他们在那昏暗、照得很差的院子里,全围着我,你一言我一语地打着岔跟我讲。我明白,这些人是真心想“不让步”的,可是……可怕……
说真的,还有什么比人群更可怕的吗?……
他们走了。剩下两个。一个是沙……奥,还有一个——是《基辅人报》最老的两个排字工。
沙……奥抓住了我的手。
——瓦西里·维塔利耶维奇!我们来排!……瞧,我们俩……排它一个印张——两个页面……要紧的本不在于多,而在于不让步……在于让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的文章出来……我们全知道,全明白……
他摇着我的手。
——我在这些机器上干了四十年——就让我在它们上头把血也流了吧……瓦西里·维塔利耶维奇,给个卢布……打酒喝!……别见怪——壮壮胆……怕呀!……哪怕流血——我也要把《基辅人报》排出来……
他已经有几分醉了,哭了起来。我吻了吻这老人,把钱塞给他。他往漆黑的街上跑去打酒了……
——长官老爷!又来了。
这一天里,这已经是许多回了。
——卫队——出动!——中尉喊道。
排开始列队。可就在此时,一名士兵第二次跑来。
——长官老爷!这是另外一些人。
我穿过门厅走去。哨兵正同一群人说着话。他们约莫有三十来个。我挤进了人堆。
——你们要什么,先生们?
他们七嘴八舌一齐说起来。
——军官先生……我们想……我们要……《基辅人报》的主编……教授……就是说皮赫诺先生……我们找他……对……因为……军官先生……难道能这样吗?!他们干的是什么事!……他们有什么权利?!把皇冠掀掉了……沙皇的画像撕了……他们怎么敢!……我们想跟教授说……
——你们想见他?
——对,对……军官先生……我们来了好多人……成百上千的……警察不放我们过去……可我们,就是说,并不跟警察作对,所以我们就散成一小拨一小拨的……有人跟我们说,一定要走到《基辅人报》,去把话讲给教授……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听……
德·伊这一天累得要命。他一整天都被人纠缠。数不清有多少人在我们这幢小宅子里来来去去。这一切都往他身上凑,对眼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向他讨指点、讨解释、讨主意、讨支持。他不惜气力地给着这份支持。可我觉得,这些人也不能回绝。我们正处在转折的当口。这些挤到这儿来的人——是回头浪的浪沫……
——这么着吧……不能全进来。选出四个人……我领你们去见主编。
编辑部门厅里。
——我是《基辅人报》的主编。你们有何贵干?
他们一共四个:三个穿硬胸衬衫、皮鞋,第四个穿短上衣、长筒靴。
——我们这个……喏,比如说我,是理发匠……而他们呢……
——我是文官:在税务局供职……做文书。
——我呢,是买卖人……开一间杂货铺……而这一位——是工人。
——对,我是工人……钳工……这些犹太佬混……
——等一等,——理发匠打断了他,——就是说我们呢,主编先生,是些,可以说,各色各样的人,就是说,干各行各业的……
——是您的订户,——文官说。
——谢谢您,主编先生,写的是实话,——杂货铺老板忽然激动起来,说道。
——凭什么?……就凭它不是犹太佬的报纸,——钳工瓮声瓮气地说。
——等一等,——理发匠拦住他,——我们,可以说,就是说,有人跟我们说:“去找《基辅人报》的主编、教授先生,跟他说,我们不能就这样,我们就这样不同意……我们就这样不容许……
——他们有什么权利!——杂货铺老板忽然大发雷霆。——你去膜拜那块红布——那随你见鬼去!可我膜拜的是三色旗。我的父辈、祖辈都膜拜它。你有什么权利禁止我?……
——打犹太佬,——工人铿然一声吼道,像铁锤砸在了铁砧上,
——等一等,——理发匠又一次拦住他,——我们来,可以说,也是为了……不,不该打人,——他转向工人。——不,不打人,而是,可以说,和和平平地。但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可以说,不愿意,就这样不同意……就这样不容许……
——主编先生——我们也想像他们那样,搞个游行、示威……只不过他们打红旗,我们打三色旗……
——我们要抬上皇帝陛下的画像,走遍全城……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杂货铺老板开口道。——做一场祈祷,举行十字架游行……
——他们打红旗,我们打圣幡……
——他们撕沙皇的画像,我们呢,可以说,就当众把它重新立起来……
——皇冠掀掉了——工人嗡嗡地吼道。——揍他们,揍犹太佬,该死的下作胚!……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为这个才来的……为了打听打听……好不好?……您的,可以说,同意……
四个人都不作声了,等着回答。从德·伊那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上,我看出他心里正翻腾着什么。这张平日里如此不起眼的脸,此刻……浓眉之下那双灰色的、善良的眼睛,还有两眉之间那道深深的、意志的皱纹。
——我这就跟你们说。你们心里痛,像火烧?……我心里也烧。也许比你们烧得更厉害……可有比你我心里这点痛更大的东西……那就是俄国……只该想一件事:如何帮她。如何帮这位沙皇——他们正对他发起强攻……如何帮他?帮他只有一个法子:拥护他所设立的当局。拥护这位总督、警察、军队、军官、军人……那怎么拥护他们呢?只有一条:遵守秩序。你们想“效仿他们”搞游行,爱国的游行……你们的心意很好,是神圣的心意——只有一样不好——就是你们想“效仿他们”来做这件事。他们是个什么榜样?从游行开的头,末了却是排枪。你们也会这样收场……以十字架游行开头,末了却闹出些事来,弄得当局反倒要朝你们开枪……你们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大大加重当局的处境……因为当局将不得不两线作战、两面应付……既对付他们,又对付你们。你们要是想帮忙,只有一个法子,仅此一个。
——什么法子,什么法子?说吧。我们正是为这才来的……
——法子很简单,却也很难:“各就各位”。各就各位。你,理发匠——去拿剃刀。你,买卖人——去守柜台。你,文官——回衙门去。你,工人——去握铁锤。不是揍犹太佬,而是用铁锤——砸在铁砧上。你们应当站到“劳动”一边,站到每日诚实的劳动一边——反对游行,反对罢工。我们若想帮当局,就让它去尽它的本分。镇压暴徒是它的本分。只要我们从它身边退开,当局就会做到,因为他们实际上并不多。他们虽是些狂徒,却是些下贱的胆小鬼……
——对,——工人下了结论:——揍他们,揍这帮生疥疮的下作胚!!!
他们走了,表面上像是同意了,心里却不满足。门一关上,德·伊像是缩了一下,随后把手一挥,眼里露出人们注视某种不可避免之事时的那种神情:
——要有一场大屠杀了……
半小时后,各个警察分局打电话到编辑部,说犹太人大屠杀开始了。
一个目击者讲述了某处的情形:一群澡堂伙计成群结队地从澡堂里出来。其中一个爬上了电话线杆。旁边立刻聚起了一群人。于是那人从杆子上开始喊:
——犹太佬把沙皇的皇冠掀掉了!……他们有什么权利?怎么,就这么由着他们?就这么算了?不,弟兄们,休想!
他从杆子上溜下来,从随便撞见的一个人手里夺过一根棍子,画了个十字,抡圆了胳膊,使出浑身的力气朝最近的一面镜面橱窗砸去。玻璃哗啦啦地碎了,人群嗷嗷叫着,从砸破的玻璃里冲进了店铺……
于是就闹开了……
“立宪”的首日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