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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计划体制述往:苏联经济主官析论暨访谈第三章

尤利·奥尔塞维奇与保罗·格雷戈里对苏联计划经济的历史分析,以及对计划主管和政治局成员的访谈。

1. 莫洛托夫论苏联的“资产阶级蜕变”

1957年与赫鲁晓夫较量惨败、1962年被开除出党之后,莫洛托夫(从下引言论看)一直想从理论上弄清自己何以落败。这一过程中,他思维方式里此前隐而不露的底子,也就袒露了出来。

莫洛托夫一生活跃,始终戴着一副冷面官僚的不透明面具——二战初那段危急岁月,他与丘吉尔在伦敦秘密会面,正是这副面具叫丘吉尔大为吃惊。到了晚年,他不得不摘下它,言谈坦率到了极点,也往往透着犬儒;当然他自己浑然不觉,因为从不为“资产阶级道德”所累。

想想莫洛托夫三十五年间担任的职务,就会明白这些言论对于理解国家社会主义在苏联的本质、演变和崩溃,有着独一无二的价值。莫洛托夫(本姓斯克里亚宾)生于1890年,1921年至1957年间先后或同时担任过联共(布)中央书记、苏联人民委员会(政府)主席和副主席、苏共中央政治局(主席团)候补委员和委员。

国家社会主义历史的反讽在于:恰恰是左翼共产主义激进分子莫洛托夫,而非赫鲁晓夫、也非勃列日涅夫,对这套制度在六十至八十年代走向崩溃的总趋势判断对了;他的判断,与西方苏联学界保守一翼的预言多有暗合。

那就来看莫洛托夫的言论——每段开头标出谈话日期,末尾注明所引那本书的页码(《从解冻到停滞》,Г·В·伊万诺娃编,莫斯科:苏维埃俄罗斯出版社,1990年)。

先说物质刺激、市场和经济核算。

1972621日 “资产阶级制度比社会主义更好?更好,因为我们从里到外都让赫鲁晓夫主义染透了。赫鲁晓夫主义就是资产阶级的精气。赫鲁晓夫不是一个人,我们这样的人多得很,占了绝大多数。人人都想过好日子——这要求正当;可我们要是现在就把心思往这上头使,我们这些自命为自觉的共产党人,那就是漂进资产阶级的场子里去给赫鲁晓夫帮忙”(第66页)

1974820日 “你们叫作物质利益的东西,列宁称之为资本主义办法。(下文莫洛托夫援引列宁,把‘全部国营商业’和‘整个新经济政策’都归入‘资本主义手段’。——作者注)赫鲁晓夫那号人理解不了这一层,他们的脑子是按资产阶级方式转的。”(第74页)

1983311日 “鲁德涅夫部里(仪表制造部长。——作者注)那套经济核算,新经济政策情绪的拥趸大加吹捧总的说是好事,前提是别越过某些界限——可这界限到哪儿划呢?我反对把所有部委都改成经济核算的,可不少人正做着这个梦。依我看,这是朝新经济政策退了一步;新经济政策在我们这儿已是走过的一段,但我们没有把它全盘丢掉,而是越收越紧。不这样,就没法走向消灭阶级;要是顺着部委、顺着各个经济部门把链条铺开,那结果当然就是另一个方向,不是我们的方向。”(第71—72页)

可见,莫洛托夫把苏联经济看作资本主义办法与社会主义办法相争的战场。前者,他归入物质刺激、经济核算和一切买卖。后者又指什么?要回答,先得弄清他给“社会主义”这个概念注入了什么。

那就听莫洛托夫论社会主义的本质。

1976428日 “我琢磨明白了,为什么纲领里要写到1980年建成共产主义。那是196111月。纲领里说:社会主义就是消灭了剥削阶级,而阶级要到共产主义才消灭。因为不论当年还是如今,理论家、领导人和党员对‘什么是社会主义’都没有一个正确的概念。党在高高的讲台上喊出口号:‘当代苏联人将生活在共产主义之中’,可这离现实太远,远到人民不再相信。‘人民和党一致’这句口号倒是空前地准了:党骗了人民,人民也开始骗党,丢了信念,活儿干得敷衍了事。”(第69—70页)

198136日 “政治任务仍是建成社会主义。但愿如此——这也得花不止一个五年计划,也许还不止一个十年。”(第72页)

1983311日 “要在一个国家里把社会主义该办的事办成,就得把全部经济转为全民所有。这是头等大事。列宁就此说得又简又明,四个字:‘社会主义就是消灭阶级。’这话人们不爱提。消灭阶级,纲领里只字未提。可这恰恰是社会主义最难的问题。”(第70—71页)

这么说来,在莫洛托夫看来,社会主义是一个消灭了一切阶级、而不只是“剥削”阶级的社会。建成这样一个社会,又靠什么办法?“资本主义办法”上面说过了。从谈话可以断定,莫洛托夫把计划纪律、领袖专政和大规模恐怖,归入“社会主义办法”。他给这些办法找的理由是:多数民众内心并不接受社会主义(他所理解的那种社会主义)。

197366日 “斯大林在世时,形式上人人都跟着斯大林走。可一旦有机会显露本性,多数人就成了反对派。因为领导作用如此之大、个人在这种时候分量如此之重,许多人便闷声不响,跟着领导走,一边嘀咕”(第60页)

1975425日 “革命扎得这么深,又不是一下子全显出来,没有公开的文件、文章、讲话,可斯大林把这些都掂量在心;当然,30到四十年代直到五十年代推行这套政策时,难免突破形式民主的框框。正因为斯大林有威望,那段时间里,连那些由软弱、靠不住的人把持的地方,许多事也照样办得稳——只因为人们心存忌惮。这起了作用。列宁时期难道没有这种事吗?”(第63—64页)

19821021日 “我过去维护、现在仍维护斯大林,包括在恐怖那些事上;我认为,没有恐怖,我们就过不了战前那一关,战后国家也就不会有个大致稳当的局面”(第38—39页)

1971728日 “工人阶级要挣脱资本主义的处境,只能拿牺牲去换;谁要是想不付牺牲,那就该去另一个党报到——和平主义者、懒汉、空谈家和无可救药的资产阶级理论家的党。不愿(作出‘最大牺牲’。——作者注),那就继续当奴隶去吧。”(第68页)

1983311日 论计划纪律:“等到我们把各企业的衔接环节办得及时、不误事,劳动生产率就会大大提上去。纪律正是往这上头引;而且不光是纪律,要紧的是把衔接的关口切实保住,让它们处处按时、按计划落实。眼下还做不到。这事很难。许多人白白耗着光阴,等人家把干活儿要用的东西送来。可见这不是真正的计划经济。空谈代替了照计划办事。不过,这也有几分是被逼出来的。我们成天空谈超额完成计划,可这些年计划根本没完成。衔接的关口——在这么大的经济里是难事,可这恰恰就是社会主义”(第71页)

莫洛托夫怎样理解社会主义建设,弄清了这一点,他在五十年代初与斯大林在一系列原则问题上的分歧,也就不难理解了。

19801016日 “1952年全会上斯大林把我‘整’了一通之后,我的威信受了挫,赫鲁晓夫当选已不由我做主。斯大林为什么跟我过不去?弄不明白。妻子那档子事——也有影响,但我看不是主因。”(第68页)

那主因是什么?莫洛托夫没有正面回答,但综观他的言论可以看出,他曾在一国建成共产主义、社会主义生产的目的、农民问题等几个关键问题上,多次顶撞斯大林。

莫洛托夫没提:与他同时被斯大林“整”的还有米高扬——在谈话里,米高扬被描述为先是暗里、后又公开附和赫鲁晓夫的人。然而,斯大林挑中这两位党内最有威望(因为都曾与列宁共事)的政治局委员,当然不是偶然。斯大林的洞察与远见不容否认:他有理由怀疑莫洛托夫“左”、米高扬右,都偏离了自己的路线;预感大限将至,便决意斩断二人通向最高权力的路,从而为威望稍逊却忠实可靠的“中间派”、“斯大林主义者”马林科夫开道。斯大林对“偏向”极其敏感、又惯于“全局”思维,这是众所周知的;这些偏向在国内虽被压住,战后却有了新的强大依托——南斯拉夫铁托的“右派”领导和中国毛泽东的“左派”领袖。

显然,这正是十一月全会那场“清洗”的主要隐因——与会者当时甚至毫无察觉,因为身为马基雅维利门徒的斯大林,是拿工作中细小(且属子虚乌有)的过失来打击莫洛托夫和米高扬的。

来看莫洛托夫谈他与斯大林的分歧。

1971219日 “我在原子能委员会、从日内瓦给中央写了封信,说赫鲁晓夫还在重犯斯大林的错误——斯大林说过,共产主义可以在资本主义包围中建成。我被叫了回去,开除出党”(第55页)

1975425日 “他(斯大林。——作者注)是伟大的改造者。有些问题上没使足劲,这拖了后腿,这一条对他不利。如今人们又在重犯他的错误,把他在农民问题上的毛病也照搬过来。”(第64页)

1971728日 “不能把问题归结为消费主义。当人民生活的改善与社会主义制度的巩固连在一起,那是对的;可一旦二者割裂开是不是什么样的满足都行?不,不是。我们要是把重工业忘了,要是把消灭阶级忘了我就《经济问题》一书想跟斯大林说几句,可大家全喊‘乌拉!乌拉!’。我的看法是:改善会有的,但宁可慢一点,好让制度得到巩固,好让消灭阶级的事办下去。”(第67—68页)

1977616日 “斯大林最后几年我是失了势的,这您知道,乃至被开除出政治局斯大林的某些观点,我早先就批评过,也当面对他说过。他不总是同意我,但我得说,同意的时候也不少。”(第69页)

从所引莫洛托夫的言论看,左倾的危险确实存在,何况莫洛托夫并非孤身一人——看来有理由认为,卡冈诺维奇、伏罗希洛夫等政治局委员可能支持过他。

对斯大林而言,右倾的威胁,则不只来自米高扬、赫鲁晓夫和更年轻的领导成员,甚至来自他在镇压一事上最得力的帮手贝利亚。恰恰是贝利亚,19533月斯大林一死,就立刻提出种种主张:揭批斯大林的个人崇拜,大赦犯人,限制苏共的作用,放缓苏联西部地区的集体化,自由地重审民族政策,放弃在东德建设社会主义、转而促成德国统一,等等。换句话说,是一套戈尔巴乔夫式的“改革”。当年夏天,他便以“帝国主义代理人”的罪名遭枪决(拜巴科夫《从斯大林到叶利钦》,第106—108页)。

这么看,斯大林“一如既往”地对了:他死后,政治局陷入“左”“右”“中”的深刻分裂,由此燃起的权力之争,除了个人与集团的面相,还有意识形态的一面。

对勃列日涅夫政权及其前景,莫洛托夫的评价极尽怀疑。

1971728日 莫洛托夫批评“消费社会主义”时说:“可消灭阶级在哪儿?巩固社会主义制度又在哪儿?没有这些,勃列日涅夫的整套政策都要垮,就像赫鲁晓夫的政策垮掉一样。”(第66—67页)

1973814日、197438日 “党内还会有斗争。赫鲁晓夫也不是偶然冒出来的。这是个农民国家,右倾势力很强。谁敢保证这些势力不会占上风?很可能,最近一个时期上台的会是反斯大林分子,多半是布哈林分子。”(第75页)

1976127日 “要做人道主义者,要守法——这就是他们那套道德不改变制度,人是改变不了的。我们若把道德用来培养人的良善品性,却让制度照旧——受贿照旧、盗窃照旧,把这些都留着,那这套道德就全烂掉。可我们若提出革命的、砸碎旧制度、把它办彻底的任务,那就得让道德服从于胜利、服从于争取胜利的斗争。我们还没有社会主义。我们这儿有受贿、有盗窃、有种种乌七八糟的事。”(第76—77页)

(以上为弗··莫洛托夫19701985年间与作家费利克斯·丘耶夫多次谈话中的言论。)

2. 苏共中央主席团与中央委员论1965年柯西金改革与勃列日涅夫时期的“停滞”

下面这些苏联前党政要人的言论,都说于改革时期。鉴于他们中多数人历来把迎合“党的路线”当作头等本分,就得把这一层考虑进去:到了新时代,他们几乎本能地想把六十至七十年代的自己,打扮得比实际上更“反勃列日涅夫”、更拥护改革。话虽如此,唯有这些最高层的要员,才是围绕柯西金改革那场地毯下激烈角力的参与者和亲历者。可他们多数人是否看懂了经济和社会中正在发生的过程、看懂了改革的经济内涵,这就大可怀疑了。

··沃罗诺夫,苏共中央政治局委员(1961—1973年)、俄罗斯联邦部长会议主席(1962—1971年)。政治局里唯一一个公开反对1968年苏军开进捷克斯洛伐克的人。

有一个简单却也许是决定性的事实,怎么也绕不过去:1956年的赫鲁晓夫和1964年的赫鲁晓夫,在许多方面判若两人,有些地方甚至全然不像。结果,二十大到二十二大所定改革的阻力——本以为随着所谓马林科夫—莫洛托夫反党集团的清除已经除掉——重又占了上风,于是有了1964年十月苏共中央全会上那一对赫鲁晓夫(事态后来表明,还不止对他一人)堪称悲剧的转折。”(格··沃罗诺夫《略忆往事》,载《各民族友谊》1989年第1期)

问:“您今天是否觉得,对这些年(1965—1973年。——记者注)成为停滞的开端负有责任?”

答:“这些年领导层、政治局里斗争多么激烈,可以讲很久。可以翻出我的一批札记和别的文件,谁持什么立场,一看便知。我确信,这二十年(1965—1984年。——记者注)值得关注的程度不亚于、甚至超过斯大林那些年。是的,没有斯大林时期那样的牺牲。可这一时期经济、政治、道德上不流血的损失,并不比斯大林时期小,也许还更大。就拿经济改革来说,它的基础早在19621963年就打下了。领导层换届后,本该由通晓经济、财政,起初又坚决而有原则地行事、在党内有威望的政府首脑阿··柯西金,来充当改革的思想家和‘发动机’。可改革后来众所周知地化为乌有。如今有人说,是部委机关用一道道指令把它扼死的。这当然没错。但还有一层:勃列日涅夫本人既不懂、也不支持改革的实质。在他身边那帮党务干部中间,他对改革本身、对柯西金本人,都毫不掩饰地轻慢。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为此很难受,看来是累了,便渐渐退让。到后来,部长会议上但凡有一丝疑虑的事,哪怕本是再清楚不过的问题,他也撤下不议:‘得跟列昂尼德·伊里奇商量商量。’乃至连那套能在减少用工的同时收到大效的‘晓金法’,也遭到柯西金的阻拦——他事事都要先对照一下总书记的意思。”

(格··沃罗诺夫《从解冻到停滞——与雷·雷涅夫谈话》,载《消息报》19881117日)

··马祖罗夫,政治局候补委员、委员(1957—1978年),苏联部长会议第一副主席(1965—1978年)。

“说什么斯大林分子结成一伙把赫鲁晓夫拉下马,这种讲法没有根据。更确切地说,是他自己把自己送上了去职之路毕竟是他把勃列日涅夫提到身边的。不过,也许赫鲁晓夫根本没去琢磨周围都是些什么人,因为他一个人替所有人干活儿。他那套改革(分权、撤销部委。——作者注)当然有合理的内核。我们如今又往回走,虽说是在另一个层次上,这并非偶然。但改革不能这么硬来,这是其一。其二,国民经济委员会里照样是那套行政命令的老办法。说到底没怎么变。因为我们都是这么熏陶出来的。我拿自己来说也是如此。

也就是说,泥潭不是从勃列日涅夫时期才开始的,而是更早,根子在行政命令体制里——这套体制斯大林也不是自己发明的,而是从革命前的官僚那里接过来的。赫鲁晓夫时期它一样大行其道,他也是这么个行政官。可我还是很敬重他,敬重他是个肯干的人,这一点和勃列日涅夫不同。

经济上,我们当时(1964年十月全会之后。——作者注)在柯西金领导下开始琢磨改革,多少把赫鲁晓夫起的好头往前推一推。我们提出给地方政权更大自主权,做着经济核算的梦。说实话,具体细节磨得很苦,因为我们自己身上也有不少保守劲儿。但总的说,办成了点好事——第八个五年计划是全国历史上生产率最高的一个,这并非偶然。

可后来改革一点点化为乌有、散了架,因为它需要有人去争,而列昂尼德·伊里奇并不怎么支持。我们这位领导人的头等心事,可惜成了树立个人威信。

他是我们方才说的那套体制调教出来的好学生。他用这套办法,把政治局降为第二梯队,剥夺了它的决定权。要害在于勃列日涅夫倚靠的是书记处,而非政治局如今什么都由一帮书记预先定了。那里头有苏斯洛夫、基里连科、库拉科夫、乌斯季诺夫等人。政治局只剩下点头的份儿。

他是个很不称职的领导人。大概正因为心里有数,才嫉妒柯西金。”

问:“赫鲁晓夫的改革、后来1965年的改革,‘栽’在了哪儿?机制里什么不灵?我们着手的改革有些地方还与从前的相呼应,该在哪儿先垫块软草以防摔伤?”

答:“不知道哪位高人能答上来。六十年代是一套条件,如今是另一套。但有一个细节我要讲:所有改革都是被行政命令体制和缺乏公开性削垮的

论改革时期:“就说经济改造吧。推得艰难,为什么?我看缘由很多。一头,是旧办法的阻挠,它们还有劲;另一头,是我们对那些已经看清的措施——我指经济核算——迈得太怯。掣肘的东西不少:指令、定额等等。问题并不像通常以为的那样,出在某个人行政上的昏聩。依我看,缘由更复杂、更深。我估计,市场关系会带来麻烦。市场是客观现实。可怎么在社会主义下用它,没有现成的方子。何况它本身就埋着某些危险。头一个是失业,第二个是居民收入的急剧分化。各群体间的关系会立刻紧张起来,可能闹出社会问题。另一种心理、连同它带来的意识形态,也必然会渗进来。也许我看错了,可我觉得,我们不少共产党领导人是凭直觉嗅出了这些暗礁,才拖着不办。我们的学界也帮不上忙,建议自相矛盾:一会儿要立刻改定价,一会儿又说干脆暂时别动。顺便说,后一种大概更对。看来还是得先把经济里最起码的秩序整顿好。”(基··马祖罗夫《我说的不只是自己——与捷·邦达连科谈话》,载《苏维埃俄罗斯报》1989219日)

··谢列斯特,政治局委员、乌克兰共产党中央第一书记(1962—1972年)、苏联部长会议副主席(1972—1974年)。

论赫鲁晓夫时期的错误:“比方说,如今我明白了,不许人养牲口、养牛、连羊也不许养,是个错误决定。人嘛,总难免犯错。可好事也很多。人们吃得饱,商店里什么都有。如今我还记得:基辅中央食品店的香肠有十来个、十五个品种。这一切都到哪儿去了?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上台后,解冻的幅度很大,可没有进行到底。所以我们走向改革,并非平地起步。顺便说,‘停滞期’这个说法我不认同。退化是有的,社会道德败坏是有的。头三年,勃列日涅夫还听一听主席团委员的意见,也想钻一钻经济事务,尽管他对此所知甚少。三四年后,他就自命为领袖了。把国家撂在一边,开始整肃那些扶他上台的干部。我过去主张、现在仍主张给各加盟共和国更多行事的自由,给它们自主权,拔掉中央那些堵着、闷死问题、添大乱的塞子。顺便说,国民经济委员会里也有它的合理内核:所有大厂、大企业都归共和国而非中央管。这本是各共和国转向区域经济核算的根基。”

(彼··谢列斯特《人总难免犯错——与弗·博伊科谈话》,载《共青团真理报》19891019日)

··叶戈雷切夫,中央委员、苏共莫斯科市委第一书记(1962—1967年)。

“就回想一下1965年的经济改革吧。它由柯西金提出,在党内和民间都得到拥护。可渐渐地、而且相当快地,它被化为乌有。嘴上仿佛还在往前走,实际却处处使绊。等勃列日涅夫培植起一圈可靠的人马、彻底感到自己有了底气,他便缚住了部长会议和柯西金的手脚,最终促成尼··吉洪诺夫出任苏联部长会议主席——一个对他个人忠心耿耿、却不足以胜任如此高位的人。我记得,早在1967年六月全会之前,我就对我们一位作家说过:‘我有种感觉,我们站在了生活洪流的对面,想拦住它。这办不到。洪流会把我们冲走。该做的是站到这股运动的前头,把它导上正道。’我这些‘离经叛道的念头’,叫人捅到了勃列日涅夫那里。”

(尼··叶戈雷切夫《被派去当大使——与列·普列沙科夫谈话》,载《星火》1989年第6期)

··谢米恰斯内,中央委员、克格勃主席(1961—1967年)、乌克兰部长会议副主席(1967—1982年)。

“它们(1965年改革。——记者注)只是被宣布了一下,实际上根本没起步。所谓只在嘴唇上抹了点蜜。许诺了变革,随后就用财政部、国家劳动委员会以及别的种种限制、监管机关的指令,把整桩事压死。改革就此夭折。斯大林式的意识,还会久久地作用于我们。只有提高社会的文化才能根除它,可我们的文化水平还很低。我们口口声声说反对行政命令的办法,却恰恰是用这套办法在推行民主和公开性。”

(弗··谢米恰斯内《什么活儿我都拿得下来——与卡·斯韦季茨基、谢··索科洛夫谈话》,载《星火》1989年第24期)

··罗季奥诺夫,中央委员、格鲁吉亚共产党中央第二书记(1963—1970年)。

1964年十月全会之后,他(阿··谢列平,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苏联部长会议副主席、党政监察委员会主席。——作者注)提出了一份纲领,其精神与字句多半叫人想起斯大林个人崇拜的年月。熟悉谢列平的人异口同声地说,他与勃列日涅夫相反,向来是所谓强硬派的代表。十月全会一过,他与当时的总书记便起了分歧,日子一久,分歧愈发尖锐,几近公开。”

“无疑,论素质,他(尤··安德罗波夫)远在勃列日涅夫之上;十月全会之后,恰恰是他、而非别人,提出了最为充实、清晰的行动纲领,这绝非偶然。这份纲领比赫鲁晓夫时期更连贯,依托的是党的二十大路线,纳入了这样一些条目:经济改革,转向现代的科学管理,发展民主与自治,让党专注于政治领导,停止已变得毫无意义的军备竞赛,以及最后,让苏联走向世界市场以接通新技术。

可惜,这些措施在勃列日涅夫、柯西金以及当时别的有影响的政治局委员那里,都没得到理解。安德罗波夫这一动作的结果,是他本人被调任克格勃主席

“尽管如此,确有一些人对勃列日涅夫构成了实实在在的对抗。除了被勃列日涅夫借帮手之手干脆挤出政治局、连同高位一并褫夺(他生怕大权旁落)的谢列平和波德戈尔内,还有一位阿··柯西金。他与勃列日涅夫的分歧,是原则性的分歧。柯西金在内政上力主经济优先,认为正应以此为本去抬高劳动者的物质福利正是柯西金发起了1965年的经济改革。直到今天,报刊上还时有议论,说这场改革据称栽在官员、尤其是地方官员的对抗上。这一切至少是天真。改革无疑是被‘上头’砍掉的,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勃列日涅夫对柯西金的妒忌。

勃列日涅夫从小针小刺、不懂行的插手,进而转向更见分量的动作,存心要削弱阿··柯西金及其政府的地位。我想起196912月那次专谈经济的苏共中央全会。它不同寻常,因为会上多年来头一回如此尖锐地批评政府。剧本倒是老一套:发言者一个接一个,箭头主要射向国家计委,实则瞄准的是政府、是领导政府的柯西金。有些发言明显带着偏向、过分武断,更要命的是毫无论据、失礼到了刺眼的地步。”

(彼··罗季奥诺夫《停滞是怎么开始的?》,载《旗》1989年第8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