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負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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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明治维新与豪农:古桥晖儿的生平第九章

高木俊辅依古桥家文书与历代日记,追踪三河国设乐郡稻桥村(今爱知县丰田市稻武町)豪农古桥家六代当主古桥晖儿(1813-1892)的一生:从化政年间的经营危机与天保饥荒后的家政改革讲起,经安石代叹愿、赴江户谋助乡免除、入平田门与长州征伐的献金,写到维新之际出仕三河裁判所与伊那县足助局、提出“富国攘夷”策,再到回村推行制茶、养蚕、产马与农谈会,创办乡校明月清风校,直至松方财政下家业急转、晚年把指望押在山林上。全书把豪农放回他所置身的村落与地方情势里定位:既不当作近代化的担当者一味褒扬,也不作为应予克服的对象一味指摘。

错综的消息与混乱

年一改元,进了庆应四年(1868)。元旦这天,晖儿与英四郎父子照往年的样子,先向产神行了礼,随后在村里办“年礼”,也就是新年团拜。晖儿又打发弟弟信四郎去伊势神峠,遥拜伊势神宫。这一年正月到三月,古桥家的日程是:正月十五日往产神作百度参拜,次日十六日英四郎去遥拜伊势神宫,村里人办惣日待;二月初一作百度参拜,同月初三英四郎往伊势神宫本宫参诣,同月十五日又作百度参拜,三月初一办官社祭——诸如此类。古桥家与稻桥村在神信仰上的积极化,于此可见。

庆应四年以后送到古桥家的消息,映出的是一派乱纷纷的政局变化。

正月初五,美浓大井的长左卫门来,说是“岩村藩赞成,大混杂;丹羽濑、大山蛰居获免;尾州有人前来”云云,又说“岩村传闻:两御丸失火,加贺与萨州宅邸被烧,该藩与幕府有过交手”。初七,原水户藩士田村恂之介从甲府来,讲江户的动荡:幕府为对付浮浪之徒,烧了江户的萨摩宅邸,“天帝移驾横浜之夜起火”。田村逃了出来,藏在甲州黑驹的武藤藤太家;后见甲州石和役所出的告示,断定时势仍旧因循,便决意上京,途中顺路来的。

正月初八收到三州赤坂代官所的回状,说萨邸浪士在市中行凶,野州等处又出了“非同小可之事”,故加以火攻;又说逃散的“可疑之人”若来往此地即行拘捕,敌不过时格杀勿论——这是庆应三年十二月晦日发出的文书。同是初八,还到了正月初二发的一道通知:江户近郊的浪士三四十人逃往骏、远、三三国,若有人投宿,即行拘捕或速报。

正月初九,信浓国伊那郡饭岛一带的人参宫回来路过古桥家,讲了名古屋的传闻:京都伏见的大会战把周边烧成焦土,东海道上往京都去的武士很多,连去金毘罗进香的人都把参诣搁下了。初十,从名古屋来的仁三郎说尾张、土佐两藩都有死伤;庄二郎则说在美浓大井从松本的飞脚那里听来:新选组在京都伏见,四面被长州兵围住,初四要拦下关东兵入京,遂起战事;新选组杀出,于是京都、伏见、淀三处都打了起来。

十二日,半三郎从赤坂役所贺岁回来,顺路进来,把听来的传闻记下:“大坂之兵年初入京,遂起战事;关东兵败退,追击之下遇伏兵,官军亦被打死三千,只三四十人得活;冈崎地方的人充作步役,箭矢如雨而来,只得裹着夜被逃亡。”(原文如此)

另有正月初六小川宇右卫门的一封信,讲正月初三伏见之战的情形、长州萨摩一方的胜利、会津桑名的败走、京都市中的混乱,以及正月初四击退会津兵一事,还有官军编成的情形。又,初六那条记着平田铁胤上京后说了句“大愉快”,还讲了前一年十二月萨邸浪士队的同志抵京的事——看来小川也是平田门下的国学者之一。

正月十三日,加茂郡明川村的清兵卫从名古屋回来,说“闻桑名老幼男女已迁往乡间,又云已经落城”;从冈崎回来的三次郎则说“闻会所仍照旧例办理”,也就是说这一带的管辖照旧。同一天,设乐郡小田木村的代治来,说大垣藩被上方兵(萨长军)扼住关原而据城自守,岩村藩因此要着力守住国境,并托他们:敌军一旦来袭,务必火速报知。

十四日,往设乐郡津具村收账的三次郎回来说,津具村传闻“横浜有夷人多人被杀”。又说同郡名仓村有位妇人去金毘罗进香,家里人十二日到桑名去接,那里正“大为动摇,家家收拾行装,连榻榻米也搬走了”,只好半夜动身赶回。这一天,邻村武节町村的三次郎从冈崎回来,说冈崎也是家家收拾细软准备出逃的光景。

正月十五日,晖儿正为棉花的托运耽搁发愁。又,信浓国伊那郡根羽村的长治来信说:“前夜江户火消五千人开赴御领;败退回乡的人里,有手掌被炮火所伤者投宿;闻上方大变。”——关于政局的风闻就这样一条接一条送来。到这个地步,晖儿棉花的买卖做不成,烟叶也发不出去,只怕“照此下去,问屋同马夫都要撑不住”,便找相关的人商量。他真正忧心的,正是战乱会给豪农的商号经营、以及靠这营生过活的那些人带来生计上的不安。又,从岩村回来的只次郎说:“岩村动摇:一伙赌徒廿七日过落合,说是要往岩村去,同宿的人报作浪士;后来知道弄错了,才平静下来。”消息就这样错杂纷乱。

十六日,英四郎去伊势神峠参诣。加茂郡小渡村的利八代来,说尾张藩曾被“公辺”——即幕府一方——请去做帮手,藩里辞谢了。又据甲州韮崎一带参宫人的话:京师初二夜,自大坂乘夜船而上;会津四番队一路杀开,不料藤堂之兵倒戈夹击,关东兵大败。暗峠开来骑兵二百骑,拆去身后的桥;本以为是自家兵马的藤堂军,却以大炮轰来。问津地通行如何,答说:先前问时是平静的,也说是设了守备;总之各处一问,勤王之家都已安定。问到桑名,则说十三日已开城交割。又说御敕使将要驾临。

德川的败北与官军的动向

到这里终于弄清楚:德川一方败了,在萨长军的胜势面前,连尾张藩都正从佐幕、中立转向萨长、官军这一边。认清这一政局变化之后,十六日晖儿在村里办了惣日待,就着这个场合向小前们讲天下形势,讲事事都要俭省,还“把铁炮等项一并申饬管束”——也就是为乡土防卫先把铁炮的下落一一查清。这些,大概都是在讲万一有事时该有的心理准备。

次日十七日,冈崎的金藏说他在饭田听来:彦根藩出兵关原去帮萨摩、土佐,将军与会津、和歌山一方败了。这不是事实;不过上方一带萨长军占上风的情形,就这样虚实相杂却一点点确实起来地传了过来。到正月十八日,三河吉田羽田野敬雄的信到了。信写于正月十六日夜,内容是正月初三鸟羽伏见一战的经过与萨长军的胜利;初四仁和寺宫拜征讨大将军之命,进驻京都东寺,尾张、土佐、因(幡)藩、萨摩、肥后、肥前诸藩兵担任警备;到初六为止,藤堂(津)、井伊(彦根)、稻叶(淀)也加入了官军;再有幕府军大败奔逃的样子——比此前任何一条消息都准确。信里还说:

因此德川庆喜已成朝敌,追讨的御告文分交诸家的京都留守居;本城(吉田)也由京都留守居带回,实在闹得沸沸扬扬。

信中还讲到,羽田野同新居宿的饭田武兵卫等人一道上京,从中斡旋,促三河吉田藩转向勤王誓约。又说京都的朝廷一方如今势如破竹,“中泉、赤坂(代官所)不日也当撤去,此节还望知悉”——这是以国学同门的身份给的忠告。

高松队与赤报队登场

正月二十四日,草莽队之一的高松实村队有两人到稻桥村来住下。官军东征的动静,终于直接压到了这片三河山间。次日二十五日的日记写道:“夜间绫小路一番队来了两人,其中一人是平田门下;同夜一番队另有人宿于大井。因是折返,宿在本地的说法不一。”与日记相关的册子《王政复古·完》里,录着正月二十三日肥田九郎兵卫的信与二十四日间半兵卫的信。肥田在信中写作“说得师高松殿,追讨师绫小路殿”,又通报岩村、苗木两藩的动向。

间半兵卫秀矩则把他在关原宿抄下的东西转录过来,记东征官军先锋队绫小路队的人数:

一、御上二人 绫小路殿、大原三位殿之少君

一、御侧八人,

一、军议五人,为首者佐贺良惣藏样、吾妻伊佐雄(样)、荒井俊藏样、春田耕作样、铃木三树三郎样

一、一番队 菅沼八郎

一、二番队 市川 某

一、三番队 “(缺)”

一、彦根队长 三浦东藏以下六十余人

一、新井队 岐阜赌徒水野弥太郎六十六人

一、小荷驮方二十五人

一、御马弁当五人

一、郡方大炮队十五人

一、竹中组五人

总计三百七人

此外加纳添六人,一说是五十人

文末还写着:“人数或将陆续增加亦未可知;新井队都是赌徒一伙,人品实在很坏。”

高松队与赤报队的消息,虽各自经由豪农的情报网传来,却一直相当不准;又因听说岐阜的赌徒也掺在里头,古桥家似乎连钱也没有出。另外,二月初六的日记里写着:“日前绫小路一行渡桑名,连小舟一并尽被生擒;据说全是假冒的。”至少那支从名古屋折回的赤报队,当时是被理解为“全是假冒的”,所以才被擒的。

新政的布告与应对

正月二十六日“御高札1尽行撤下”——幕府的高札被拆掉了,新政终于布告到了地方;日记里岩村记在二十七日、冈崎记在二月初六条下。既然不得不对新政有所应对,晖儿父子便同周围的人议论时势,自己也出门走动,处处留心不要判断失误。

二月初三英四郎去伊势本宫参诣,想来也含着摸清形势的意思。二月十一日回家的英四郎,从吉田的羽田野那里借来“复古书”抄了回来。这大概就是所谓《复古记》(收于《明治文化全集》),即平田延胤编成的那部《复古记》2

二月初三,三河舞木的竹尾东一郎来信说:“东海道镇守将军(原文如此)下行,萨长土及其他各藩陪从;(正月)廿七、八日接收桑名城。”既是这般局面,他自己也发愤,“有心陪从锦旗3”,就要离开舞木。这位素来交好的平田门同门竹尾,是要奔到新政府麾下去了。可晖儿仍旧持重,并没有就此响应竹尾离开乡里。

二月十一日英四郎带回来的消息,大概就是这些:吉田暂告平静,冈崎则把佐幕的人下了狱因而安定;吉田那边神职队已经动起来,要陪从锦旗上京;远州则有见付宿的大久保初太郎、浜松的池田庄三郎等人打算入京。

二月十三日,三河国宝饭郡东上村的弹右卫门来住;十四日,同国八名郡小川组的菅沼耕兵卫来住。他们商议幕府赤坂代官所交割一事,议定郡中公费暂不缴纳。同是十四日,伊那郡平谷村的卯八从名古屋回来路过,说名古屋因敕使与西国大名投宿而一片混杂。十七日,美浓国土岐郡大久手村的吉右卫门来信,讲大坂、桑名、骏府、笠松、飞驒的情形,以及东海道官军先锋任用了德川的旧手代4等事。

一向持重的晖儿转而响应新政,直接的契机是:已归新政府管辖的旧幕府赤坂代官所在二月十九日发来书付,说因有栖川宫及其他公卿一行的供应事宜,要委他“手代下役”之职,命他备好羽织“速即前来”。旧代官所整个转到新政府名下,他也就顺势接了下来。

接到信的第二天二十三日,晖儿立刻动身去赤坂,到三月初一回过一次家。这段日子的事,晖儿另留下一册与日记不同的札记《吉田驿裁判所御建其节村村罢出之节日记》。下面就依着这册札记,追一追晖儿如何到三河的赤坂、又到吉田,为实现新政而奔走的足迹。

本章完
注释04

注释

  1. 高札:官府张挂法令、禁令的木牌,立于宿驿、村口等处。撤去幕府高札,等于宣告旧政令作废。——译注

  2. 《复古记》:记王政复古前后事迹的纂辑,幕末明治间有多种同名之作;此处指平田延胤(铁胤之子)所编者。——译注

  3. 锦旗:绣有日月的锦御旗,官军的标识;“陪从锦旗”即追随官军。——译注

  4. 手代:代官所的属吏,办理年贡、诉讼等实务;“下役”是其下一级。晖儿受任的正是这一职。——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