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仕三河县
庆应四年(1868)五月二十二日离开赤坂的古桥源六郎晖儿,第二天回到家中,此后有一阵子一直待在稻桥村。他一面看着局势变化,一面参加村里的信仰与祭礼活动:六月初一、八月初一作百度参拜,六月十五、十六日办伊势见山御祭,八月初一办官社祭,等等。到八月十九日,赤坂役所来信,命他前去当差。为此赴赤坂的晖儿受命为三河县捕亡方1御用挂,重又在赤坂供职。这次再出仕,对村里是件该道贺的事;八月二十五日回到家的晖儿,受到村人出迎,还有人提着酒来贺。
九月初一,全村在产神处开寄合,为“为国家安静”祈祷,办了百度参拜与官社祭。九月初五,晖儿记下“十一村村役人小前来送行,送至伊势神峠”——稻桥村组合村是全体出动,庆贺并送他去三河县当差的。在村里看来,晖儿一旦成了新政府直辖县的官吏,就能最早摸清新时代的动向,替大家想出应对的快法子。
三河县捕亡方晖儿一上任,九月初七便赴吉田出差,担起“御东幸御先调”2的差事。他把村里的事交给已满十九岁的长子英四郎,让他“名主见习”,自己则一心扑在公务上。此后晖儿与家人分开,只身驻在赤坂,作为三河县的下级官吏出力。这一段的情形,有史料可证:十一月初三送到稻桥村英四郎、浦四郎手上的一封信里写着——
近日一夜睡在被炉里,手脚冻裂,遂即作罢;并无甚不便,心境好比四十四五岁的人,万望不必挂念。
信里既报了新政下年贡的事、政局的事,也说自己顶着冻裂的手,又拿出年轻十岁以上的劲头在干——这份精神,从信里传了过来。
出仕三河县的晖儿,在明治元年(1868)十一月到十二月间,社会认识上有了一次大转折。给他指方向的,是以三河县判事身份到任的土肥大作。大约是明治元年十一月三十日或十二月初一,日记里有“夜与判事极密恳谈”一条:某夜与判事问答时,判事问三河将来该往哪里走、有什么复兴之策,晖儿答说除了俭省与积蓄别无他法;土肥则讲,应当积极去谋物产蕃殖。日记里没留下问答的原话,但晖儿自己后年回顾时是这样说的:
到亲幕府气氛甚浓的三河赴任的土肥大作,先让人知道有天朝政府在,再表明新政府的方向是推进殖产——国益。某日问起三河的振兴之策,晖儿以“俭勤二字”作答,土肥说这算不得回答,并指出三条:①德川氏的出身地三河,诸藩、旗本、寺社领犬牙交错,人心难以拢成一片;②没有殖产;③不懂经济之道,做事没有筹划。因而说:“将此三条之弊一洗而空,进而繁殖与本地相宜的物产,或许还能胜过他国。”
土肥大作的物产繁殖策
这里要对土肥大作稍作介绍——明治年间晖儿的活法乃至精神,即以富国殖产为中心的那套想法,受他影响极大。土肥出身赞岐国丸龟藩,幕末以尊王攘夷的志士活跃一时,维新后参与直辖县政,明治五年(1872)一月任新治县参事。他是丸龟藩士的长子,安政年间受尊王攘夷论感染而成志士,与长州的久坂玄瑞、寺岛忠三郎以及土佐藩出身的志士们共谋大事。因这类志士活动,庆应二年被藩里幽禁;御一新的庆应四年(1868)一月解禁后,六月受新政府之命任三河县判事。次年三河县废置已定,他便回藩,任丸龟藩参政,进而升权大参事。他是在离开丸龟的那一段时间里来到三河,为新政定下方向的。
顺带说一句:此后土肥出仕民部省,又以这一身份重新过问丸龟藩政,同包括旧尊王攘夷派在内的守旧派对抗,断然推行了废藩置县。回到中央后他任职大藏省,明治五年一月出任新治县参事。可就在这里,土肥自尽了——剖腹而死,缘由不明。他自三河县时代起就为病所苦,身子垮下来之后,又接连调任,与旧尊王攘夷派积怨,再加上遇袭事件及其处置——这些叠在一起,大概就是主因。
晖儿的“富国攘夷”策
在这时体得了新方向的晖儿,就连对新设的伊那县足助局局长、到任的安井清彦,也在次年(明治三年)一月说过这样的话:“其慷慨非也。我等先前所倡攘夷之说,亦非也。细细想来,欧美各国正该推崇;反倒该憎恶的是士族……”(《古桥翁略传稿》)
这已越出所谓尊王攘夷的思路,讲的是:努力殖产使国家富起来,有了国力再行攘夷——也就是“富国攘夷”。伊那县足助局是新政府直辖县的分局,属新政府的政策执行机关;不过那还是在撤除幕藩体制下各种机构、按新时代重整架构的阶段,土地所有与产业、商业政策都还没有定型。这时的伊那县以及分局足助局,虽也接受中央的指示,却比较能对地方上的动静作出反应,行事贴着当地。在足助局里担实务的官员,如下面的表8所示。足助局的官员多半是从三河县时代一路留任的;支撑他们的,是有着在地根基的
| 姓名 | 出身 | 到任 | 职名(→变更后) |
|---|---|---|---|
| 安井 清彦 | 名古屋藩 | 明二·七·二七 | 权判事格 |
| 富田德太郎 政明 | 大垣县 | 明四·二·七 | 小参事 |
| 林 小藤太 弘 | 名古屋藩 | 明二·七·一七 | 庶务方(→小属) |
| 葛上 太郎 忠贞 | 高远藩 | 明二·八·一七 | 雇士(→小属) |
| 古桥源六郎 晖儿 | 三河国设乐郡稻桥村 | 明二·九·二三 | 庶务方(→权小属) |
| 香川 舟造 邦达 | 静冈藩 香川平作之子 | 明三·七·三〇 | 权小属 |
| 渡边丰喜知 钦 | 大垣藩 | 明三·一一·二 | 权小属(→转大藏省) |
| 森岛 真三 祐之 | 甲斐国都留郡下谷村 | 明三·一一·二〇 | 史生(→权小属) |
| 金泽 均 雅德 | 三河国宝饭郡赤坂社人 | 明三·一·一七 | 使部 |
| 冢本善太郎 贵造 | 名古屋藩 | 明三·一·一七 | 使部 |
| 渡边 要作 要 | 信浓国伊那郡饭岛 | 明三·九·一 | 使部 |
| 加藤 忠造 贵广 | 三河国贺茂郡足助村 | 明三·一〇·一八 | 小使兼门房 |
国学者、神官与豪农。他们的处境,是夹在新政自上而下指令的实质——租税增征政策——与当地民众的生计问题之间,左右为难;而身为县吏,头一件要紧事,无论如何是尽快摸清当地实况。明治二年(1869)后半到明治三年、四年的古桥日记,以及足助局的各种日记里,多的是显示三河一带社会动向的记事。
伊那县足助局所见的地方动向
下面就从足助局的日记出发,把足助局所掌握的地方动向描个大概。站在这项摸底工作最前线的,正是一趟趟下乡出差的古桥晖儿;而在此之上形成的现状认识,使晖儿确信:要把混乱动摇的民众生计安顿下来,除殖产富国一途别无他法。
翻足助局的日记,头一个注意到的是村方纠纷的记事多。这类事以“村役人更替”“不归依”3“村役退职愿”“继目愿”“役人”等名目出现,可见村役人这一层正在大规模换班。背后是小前层要求撤换旧村役人,以及不服村役人的动向。三河各村也一样:旧幕府的管辖撤走、转入明治维新政府地方权力之下的过程里,各村都以更换村役人的形式,在自己村里实现着“御一新”。这类事以加茂、宝饭、设乐三郡为多,集中在明治二年(1869)。而在三河,幡豆、碧海、额田三郡却几乎没有记事——地方差异就是这样。又,宝饭、设乐两郡的这些动静,后来连到了明治三年十二月爆发的所谓伊那县骚动上去。
与村方纠纷并列而多的记事,是“难支”“救济”一类。到明治四年为止,各村递上来的难支愿、拜借愿,尤其集中在明治二年。三河各郡按记事多少排下来是:加茂、设乐、幡豆、宝饭、额田;八名与碧海各两三件,渥美郡则一件也无。加茂郡尤其自明治二年起就多。
对这些叹愿,伊那县真正拨给救济或借出米谷的极少,几乎都是训谕了事。古桥晖儿等县吏亲往当地训谕,让人把愿书撤回。晖儿就是为“不予采用”“不予受理”“暂且搁置”“驳回”“申斥其误解”这些事四处奔走的。训谕解决不了的场合,明治四年有过“难支仕法助成”的贷款;其内容是把商法金4之类周转过来,让人造纸、栽茶树,好在各村办起殖产。
另外,幡豆、碧海、额田三郡自改归伊那县足助局以后,“难支愿”“拜借愿”一件也没有。缘由不详;大约是从三河县转到伊那县以后,还款条件变严了,这是一个原因吧。
第三类醒目的记事,与助乡、驿递有关。三河各村进入明治后,新受了附属于东海道赤坂、藤川、吉田、二川、白须贺等宿的命令。这实际上就是把助乡的负担压过来,摊派驿递金、附属金,无非是增征。三河县境内,自明治二年四月起,幡豆郡大冢村、千间村、酒手岛村,额田郡毛吕村,加茂郡乙部村等相继以出钱“难支”为由叹愿。对此,县从一开始就用“训谕”“恳谕”让人把叹愿撤回。驿递这件事既是硬加的新负担,此后各村的叹愿就没断过;再与赝二分金5流通引起的金札不通用局面纠缠在一起,遂演成严重的欠缴款问题。
与欠缴款并列的,是钱款拖欠的记事,也不算少。其中有的是炭钱未付,有的与买卖有关,但大部分与借款的偿还相干。此外加茂郡多的是质地赎回受阻一案。又有因赝二分金而起的币制混乱,以及伪造、行使假钞一案的审讯,都记得很详。由此可知:这些假钱是混在还债的钱和村里的公积金中花出去的,也有小商贩、农闲卖旧衣者、木匠、日工这些赤贫的人被塞了假钱而拿去使用的。
此外,古桥日记与足助局日记里还有“欠落”6呈报的记事。幕末维新的动荡年月里,离乡出走的人一旦音信断绝,村里便办欠落的手续。明治三年以后,也有出外者的回籍申请,以及经府藩县递解、自远方押送回来者的记事。回村的有一百多件,驿递有六十多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