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足助局回稻桥村
明治五年(1872)三月,古桥晖儿辞去伊那县权小属之职,回稻桥村去了。日记二月十六日一条写着“来了一同免职的通知”,用的是“免职”二字;其实是伊那县足助局撤销这一机构改革,把原属足助局的三河部分划归了新设的额田县。
进了明治五年,晖儿仍在卖力办县里交下来的差事:了结赝二分金案,租税方与纸会所的账目,商法金的清查与征收,辖内各村的穷民救济,等等——
桩桩都办得很尽力。他在伊那县任职期间,以下级官吏的身份把足助局辖下三河各地的动向与问题看了个透;所以足助局一撤,他就回自己村里,打算着手复兴村子。这次归村,不能解释成对县政心生隔阂或失望。
另一头,晖儿的长子义真在这期间,于明治五年二月做了额田县第八大区第三小区(即旧稻桥组合十二村)的户长1;二月初八往额田县出差,顺道去足助看望了晖儿。
进入明治五年,稻桥村已经在按额田县辖下村庄的样子重整体制,于是父子二人合力为村政出力。
晖儿归村后头一件事,是照他在县里任职时体得的三河将来图景,把产业引进这座山间的贫村,做出殖产的实效来。为此他自掏腰包用于殖产与物产振兴:离开足助局时所领的、在职期间省下的二百三十圆,用于物产振兴与贫民救济;又以向爱知县借来的四百五十圆作本钱,买下茶籽分给村民,鼓励他们种茶。
站在“大攘夷”的立场上
晖儿之所以强烈意识到:回到三河山间就非得把地方上的殖产办起来不可——契机如前章所述,是明治元年(1868)十一月到十二月间,以判事身份到任三河县的土肥大作说服了他。至此晖儿不再照平田学的尊王攘夷论,对着外国压力赤裸裸地喊攘夷;而是主张开产、殖产,攒足国力之后再去攘夷——也就是所谓“大攘夷”(又称富国攘夷)的立场。他先从制茶下手。
制茶业
明治二年(1869)到伊那县足助局供职后,晖儿试种茶籽,确认哪一种适合本乡的土;明治三年读了岩山敬义的《牧羊建白书》,得知入超这一贸易失衡的实情,遂想到以制茶振兴出口。次年明治四年,他自费买进茶籽八石,分发给村人,又办起纸会社。这期间还有一段插曲:明治三年一月,足助局局长安井清彦到任后向他发问,他答说,要革除德川治下的弊政,就得否定攘夷论、实现殖产富国;而为此“反倒非崇信欧美人不可”——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古桥翁略传稿》)。
三河一国,没有像样的产业,诸藩、旗本、寺社的领地又错杂在一起,无论行政上还是民意上都拧不成一股;晖儿主张,唯有克服三河的这般现状、使国富起来,才谈得上攘夷。这想法在土肥大作离开三河之后,他仍旧抱着不放。就连本地闹起伊那县骚动的当口,他也确信唯有开产才有助于民生安定,并向村人这样讲。到明治七年,周边十二村已经种下茶籽二十五石。
明治九年,晖儿又把稻桥组合村之一大野濑村的小木曾利左卫门派到丰桥,学宇治茶的制法;明治十一年再把此人派往沼津学制茶法,还送去内务省劝农局的红茶传习所。
不料殖产刚上轨道,明治十一年茶价就大暴跌了。
据晖儿明治十六年所写的《北设乐殖产意见书——制茶意见书》,明治十一年茶价大跌,村里的茶树栽培迅速萎缩。他反省自己只顾一面倒地讲制茶的好处,没有顾及其中的风险;不过又说:“若循天理而导之以成国益,岂有中途而废之患哉。”由此可知,晖儿是把殖产看作合乎天理的事。正因如此,他才肯出大笔的钱,从豪农这一头主导,要把制茶在村里扎下根来。循着这个想法,同一时期他还着手引进植林、产马、养蚕与香菇栽培。
明治十二年茶价回升,稻桥村的制茶也略有恢复。此时稻桥村的制茶已经普及到全村七成人家在做,以上层农户为主。这一年横浜办共进会2,古桥家送去了茶叶。从当时的文书可知:古桥家经营一町二反的茶园,采茶芽约一百二十贯,共制茶一百二十五斤,经村内茶商销往丰桥、信州、远州。次年十三年,北设乐郡五十三村中已有三十九村种茶,产茶约五万斤。
然而三河(爱知县)的、也就是稻桥村的制茶,终究抵不过大批量生产的静冈茶,日渐衰退。当年为买茶籽借下的钱还不上,连村民那一份也由古桥家垫付;到明治三十三年,古桥家自己也不再制茶了。
养蚕业
说到养蚕:此前桑树不过种在田埂上,因而养蚕与收茧都很少。明治七年(1874),晖儿想重新把养蚕改良一番,请爱知县的劝业系派人到村里来讲桑苗栽种。村里听了讲解,也买了桑苗,可这一回种桑与养蚕仍旧没推开。次年明治八年,从美浓国惠那郡落合村贩来桑苗,劝村人养蚕,却没人应;只好由古桥家自费买下分给大家,桑园(桑田)这才算办了起来——实情就是如此。
再说养蚕:明治九年名古屋开设了养蚕传习所,组合村派一人去学技术;由晖儿主持,明治十一年在稻桥村与武节村办起养蚕场。稻桥村去学技术的,是做丝茧买卖的冈田平三郎。“蚕”字写作“神虫”,夏蚕传习所总算开了起来;这里头一再强调的,是“生丝是出口货,做这一行就是报国”的精神。把茧缫成生丝的制丝场在武节村办成,已是明治十二年的事:从名古屋买来座缲机十八台开设制丝场,而学缫丝技术的住宿生八人、走读生七人,每人得自负二圆八十五钱。
明治十二年名古屋办博览会,稻桥、武节两村所产的成茧与生丝送去参展,得了奖牌。次年十三年,为提高养蚕技术,又把冈田伊三郎派往福岛县磐城郡挂田村举办的火力养蚕法传习会。这笔费用由爱知县劝业课补助,不足的二十余圆由古桥家负担。冈田修完三个月的传习回来后,还专程去访伊势的养蚕制丝人家,一心要把制丝法再提高;明治十四年,他在稻桥村开了一次火力养蚕法的传达讲习会。
养蚕业在爱知县劝业课等强有力的指导之下,以醒悟到殖产之要的古桥家等豪农为推手,在上层农户中推开,办得很起劲。结果明治十四年三重、爱知、静冈、山梨四县共进会上,爱知县在养蚕部门得了一等奖,此外在内国博览会与各种共进会上也屡屡获奖,技术上的长进确有可观。
明治十六年那一年,稻桥村出货的茧是一千贯、值二千五百圆,生丝九十一贯目、值三千五百圆,另有次丝十八贯目、值三百六十圆,都发往横浜(明治十七年《稻桥村商品输出入表》)。按金额算,制丝的产值已经超过养蚕收茧。稻桥村的商品生产就这样通过直接作为出口货的生丝生产,同横浜直接挂钩,迅速发展起来。
农谈会
所谓农谈会,辞书上是这样解释的:老农(笃农)为着“交换、汲取有助于农业改良的知识与经验,用以普及和奖励而开的会议”,“以劝业会、劝业演说会、农谈会、小集会、农事会、农会集谈会、种子交换会,养蚕、木棉、制茶等会话,讲习会话等种种名目召开”,而“农谈会中最早的一次,是明治十一年(1878)在爱知县设乐郡开的”(见《国史大辞典》第十一卷等)。
这里说的设乐郡,就是设乐郡稻桥村;全国最早的农谈会正是在这个村开的。追其原委:后来定居此村的佐藤清臣去越后,拜访蒲原郡新津村的国学者桂誉重时“闻有农谈会之举”,回来讲给古桥晖儿听;于是由古桥父子、尤其是晖儿主持,在稻桥村办了起来。
不过这农谈会也并非单单从豪农们的信息交换里长出来的。当时明治政府汲取西洋农法失败,正转回传统的在来农法,行政上大力推行劝农之策,农谈会也是在这个背景下开的;各村还设了“农事周旋人”3。
稻桥村的第一次农谈会开于明治十一年五月初二。农谈会(农会)的规矩是:会员先一同到神社集合,祈祷之后再开会;会上讲的、交流的,都是贴着本地实情的农业具体做法与经验。它的意味在于:明治十一年茶价大跌,刚要扎根的茶业陷入困境,得了行政撑腰的豪农为打开局面,交流栽培经验、谋求技术改良与提高,这才办了起来。
第二次开于明治十二年三月,名目叫“部落农会”。议题是蝗虫等害虫的防治与驱除之法,可讲的只是些经验之谈;稻桥组合村十二村各出一名农会员到场,却还没能把这些经验谈变成全村共有的东西用起来。
为把农会的议决通知到全体农民,议定了这样一条路径:各村会→由十四人组成的部落会→郡会→县会,层层推开。可是在这条路径逐步整备的过程里,“交换农事经验之谈的会”这层色彩反倒淡了下去。由老农立场的晖儿、义真父子主持起来的农谈会,也因义真做了北设乐郡长、改从行政的立场来抓,又因在郡会、县会上讨论时须有共通的议题、议题遂由上头设定,就这样,老农立场能参与的范围一步步收窄,行政方面的主导性迅速加强。
明治十四年以后,松方紧缩政策4使农村的萧条愈发严重,殖产兴业停滞受挫;农谈会里当初那份自主的成分也消失了,越来越带上“把行政对农村的指导贯彻下去的手段”这层色彩,以及精神主义的成分。
烟草
明治三年(1870)的产物呈报里,烟草以五十两居第二位,仅次于菜籽的六十九两。明治十六年稻桥村销往村外的商品中,第一位就是烟草,一万一千余圆,约占商品生产收益的三成;第二位是木材与木制品,一万零五百圆;第三位是酿造品,九千三百圆;第四位是养蚕(茧、生丝、次丝),六千三百圆(明治十七年《稻桥村商品输出入表》)。
尽管在全村的现金收入里排第一,烟草的品质却没有改良过,三河产的价钱一直被压得很低。到明治十年,大野濑村的小木曾一家跑了一趟横浜,查了烟草买卖的行情,想改良选叶的法子;不过这一年没有见效。
明治十二年,熊本县阿苏郡高森町有传习烟草洋叶栽培制造法的机会,爱知县托晖儿推荐人选,他推了押山村的山田庄吉,山田便去熊本受了传习。为把所学用上,明治十四年山田庄吉在设乐郡搭起烟草烘干棚做试验,失败了;次年十五年,山田庄吉又被派往东京的烟草共进会,去查改良之法。
然而物价虽已上涨,三河一带的烟草价钱却在跌,产量一路减少。明治十九年留下一份以大野濑村小木曾一家为人民惣代、呈给爱知县知事的请愿书,说三河的设乐郡与东加茂郡叶烟草产量减少不止,已是束手无策。可见:靠殖产在地方上办起来的出口用商品生产,遇上海外行情变化、外交政策转向,加之奸猾中间商从中作梗,三河山间的农村已难以灵活应变;明治十年代后半,打击尤其沉重。
产马
在稻桥村,江户时代养马是为了耕作;到江户后期,作为运货的“中马”5而养马之风更盛。到了这个殖产的时代,改良成军马就成了课题。
明治十一年(1878),爱知县令安场保和向区长古桥义真谈起改良马匹的事,成了契机。同年四月初,义真在稻桥村提出产马的话题,四月十七日在组合集会上说明了办产马的宗旨,决定着手马的品种改良。县里派骑兵大尉奥田贤英做产马改良主任,从奥州买来种马。
明治十一年十一月,第十四大区改称北设乐郡,义真做了郡长,任郡书记佐藤启行为劝业主任主持产马改良,并在夏烧村开设饲养种马的产马讲习所。同是十一月,定下《产马社中改良》与《产马规则》;明治十三年,产马讲习所自夏烧村迁到段户山。
这是要把一向用于耕田、驮运的马改良成合乎军用——也就是合乎战争之用。呼应国家战时体制而推行的马匹品种改良,把稻桥村又往顺应国策的方向推了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