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交易所对路易-拿破仑亲王1851年12月的政变报以雷鸣般的掌声,这掌声表现为1852年一场异乎寻常的行情大涨。法国公债(rente)的价格一路涨至平价,从1848年的低点完全收复失地。繁荣的亢奋迅速席卷全国,把一批新参与者从外省吸引到投资世界里来。用金融史家皮埃尔-西里尔·奥特克尔(Pierre-Cyrille Hautcœur)的话说,“事后看来,众口一词,第二帝国被视为法国金融市场的黄金时代”。在那个时期,它甩掉了从前的名声:一个规模相当小、多样化程度低、由政府证券主导、受一小撮银行家与投机者把持的市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生气、全国一体化的市场,一批新证券与一大群新投资者的入场让它活力四射。1
本章考察第二帝国金融试验的另一面:不是它的制度或规制,而是它的参与文化和解读文化。1850年代,政权对资本市场活动的支持,助推了种种教学工具的激增;这些工具教投资者如何在一个不断扩大、节奏飞快的金融世界里操作,而此时电报传输与大众报刊的爆发正让公众浸没在市场信息之中。投资手册与专业金融报纸的读者群随着行情上涨和证券持有者基础的扩大而同步增长,在交易所与更广大的公众之间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纽带。这些文本不只是回应人们对市场知识的需求。它们致力于生产一种新型的市场行动者:交易所中人(homme de bourse),这个形象并不只是追求快钱,而是掌握了看清市场所需的技能与心态,并在市场里审慎而负责地行动。
手册与报纸积极培育这种新型投资者。它们设法从法国全境人口中招揽读者,尤其是那些此前从未直接接触过狂热的巴黎交易所的人。手册与报纸为这些人提供了一套思考和谈论投资的新语汇,也提供了在市场的不确定地带如何行事的脚本。手册尤其推销一种可企慕的身份:不是赚钱的配方,而是如何做一名投资者的范本。借助这些话语工具,日益壮大的金融文献道出了工具性金融的更宏大方案:正如国家力图把交易所引向发展的目标,手册也力图培育能够读懂市场信号并据以行动的投资者。这些自学读本不止于提供一整套建议,它们还把市场作为一个认识论对象敞开来,试图让新近获得入场资格的投资者既能理解市场,又能据以行动。
把被动的储蓄者——大多是有些积蓄的中产阶级家庭,他们本会把钱投在土地上,或存入法兰西银行(Banque de France)拿标准的3%收益——转变为主动的投资者,需要一套新的概念库。成为主动的投资者,意味着要习惯于风险、获得新的认知技能、养成金融辨别力。信心来自在当下解读市场的实践,来自形成对未来的动态构想。对投资者的设想,不只是一个理性的计算者,而是一个由有纪律的注意习惯和种种觉察方式塑造的主体。正如手册所强调的,交易所中人不能随意中断对市场的跟踪,也不能以任何方式松开注意力,否则就会与市场瞬息万变的节奏脱节。
这种实用的投资知识有别于当时正在兴起的市场经济科学,而且常常与之公开对立,而后者也在十九世纪下半叶的法国扎下根来。2 亚历克斯·普雷达(Alex Preda)所说的“金融市场的通俗科学”值得认真对待,而且这不仅仅是因为它帮助门外参与者为市场生活做好了准备。它本身也是一种独立的知识门类,是金融市场与社会之间的关键中介。本章所论的投资手册屡屡告诫读者:市场现实并不符合理论规律,对自称的“科学”过分信赖,会把投资者诱入致命的狂妄。这些文本不提供抽象模型,而是强调专注、谨慎与不断调适,把这些当作普通投资者要在动荡的金融世界里周旋所须养成的美德。
这种市场知识在1850年代初的繁荣岁月里凝聚成形,却被1857年的金融危机动摇。这场危机侵蚀了人们对金融分析与预测的信念,暴露出投资者解读和驾驭市场指标能力的限度:这些指标正显得越来越不可读。危机之后的手册不只是劝人谨慎,它们开始流露出对市场结构更深层的不安。它们承认散户投资者与机构投资者之间在资源、渠道与权力上的差距日益扩大,并提出疑问:有纪律的观察与行动,是否还能带来有意义的财务回报。由此看来,这场危机不仅是经济的,也是认识论的。它标志着一种信念的断裂:人们曾相信,凭个人的识读能力与开明的举止就能驾驭金融,而在投资者内部存在阶级分野的背景下尤其如此。
这些手册出自一项认知上自信的方案:人们相信,交易所发出的那些本不受驯服的信号可以通过教育加以驯服,个人投资者也能以理性的、哪怕有限的方式参与市场。但随着时间推移,分析者、教育者与投资者都体会到了这种信念的限度。自主性金融显现出来的面目,不是一个失控的机构,而是市场本身的状况:局部的不透明、内在的复杂,而最重要的是一种结构,它奖赏的是规模与渠道,而非人人都能自由而平等地获得的洞见。从这些手册的字里行间,我们瞥见了那份为波拿巴派金融方案作保的社会契约正在磨损。交易所中人不再是理性参与的稳定形象,而成了日益加深的幻灭的象征。他的经历映照出工具性金融在国家层面上的瓦解。
早期交易所手册中的食利者心态,1820年代—1840年代
拿破仑战争之后,波旁复辟王朝发行了一系列借款,以此重整法国财政,这些借款化为26.7亿法郎的新国家公债进入流通。到1830年,据估计在法国公开流通的50亿证券中,约80%是公债。尽管这构成了一场名副其实的“公共信用的复兴”,法国的二级交易市场仍缺乏高度的流动性。3 1831年,七月王朝以一道王室敕令简化了投资国家公债的手续:登记在公债总账上的公债获准转换为可自由交易的不记名证券。4
民众必须学会如何参与。这一时期写成的一部经典投资手册,为我们把握1820年代至1840年代间的投资知识与取向提供了一条基线。“朗斯特”所著《交易所手册》(Manuel de la Bourse)到1853年已印行十五次。“朗斯特”是作者真名路易-P.-E. 阿梅莉·塞迪约(Louis-P.-E. Amélie Sédillot)的缩略。它在巴黎出版,同时在比利时另有一套平行的印行系列。塞迪约是一位造诣精深的数学家兼阿拉伯语语言学家的儿子,年少早慧。他出版手册初版时不会超过二十岁,大约正当巴黎交易所的新址布龙尼亚宫(Palais Brongniart)于1826年向公众开放之际。5 1820年代求学期间,他无疑受到兄长的影响:他哥哥是著名外科医生、圣西门派成员,曾是孔德的同道。6 塞迪约本人后来成就斐然,成为享有盛誉的东方学家与科学史、数学史家。他担任过众多声望卓著的教授席位与职务,包括法兰西公学院(Collège de France)秘书,并且是地理学、民族学与语言学等多个学会的会员。7 然而,繁忙的学术生涯并未妨碍他持续出版交易所手册的新修订版,直至人生的最后十年。
《交易所手册》自初版起即以“法国与外国公共基金”为副题。仅这个副题就表明当时人的看法:在交易所的上市品种于1830年代末和1840年代真正多样化到股票与铁路证券之前,主权债务是金融食利主义天然的首要对象。在序言中,塞迪约解释说,他想写一部极为实用的书,把交易所交易的“品类繁多”的证券汇编成“清晰而确实”的一册。8 第一个实质性章节解释公共信用的机制,即国家借款、偿债基金制度与利息表,随后概述巴黎交易所的运作。这一部分解释官方证券经纪人(agents de change)的职能、市场价格的标示、经纪佣金、各种交易操作以及投机的方法。接下来是详细的指引:如何计算各种公债的价值,如何理解它们与法国国家财政的关系。这番解说以向前追溯十年的历史价格数据为依据。在对各种法国公债作了详尽分类之后,手册的其余部分对其他证券作了一番长篇幅的概览,虽粗略而直白:法兰西银行的股票、市政借款、运河、保险公司、桥梁、从奥地利到撒丁等外国所发的公共基金,以及对本国与外国货币的论述。9
在后来的各版中,无论考察的是民族国家还是铁路公司,手册都教导读者依据一条标准来挑选股票与债券:价格是否恰当反映了发行实体的资本总额。比如说,股东是否缴足了最初认缴的资本?10 公司创造的利润是否足以派发股息?在这一框架下,收入对未偿债务的比率是要追踪的关键指标,而低杠杆表明一个实体有能力持续履行利息与股息的支付义务。就铁路而言,塞迪约对股本投资与债务投资何者更优的斟酌,暗含着一种更为一般性的金融理论。手册力劝读者“仔细区分”股票与债券。塞迪约告诫说,股票价格“容易出现大幅震荡”,视变化不定的情势而定。相比之下,债券是“享有优先权的”,它们是“公司所订立的借款”的产物。与今天一样,债券持有人的求偿权优先于股东:公司必须先偿付债务的利息与本金,然后才能分配股息。此外,铁路债券与许多银行还享有国家的特别担保。塞迪约论证说,既然债券价格“顶得住交易所的急促变动”,“它们便是一种有利而稳当的投资”。因为它们能以高于发行时票面价值的价格出售,所以成为那些“畏惧投机”的谨慎资本家的首选投资。11 塞迪约认为,公司债券牢牢系于公司的资本化基础,因而推而广之,也系于国家的公共信用,而公共信用又以全国的税基为后盾。
手册以一张全球列强财政的资产负债表收尾,塞迪约把它呈现为一部看似客观的“以数字写成的国家信用史”。12 在给出一张列有各国公共收入与所负债务总额的对比表之后,塞迪约请读者细想本国的财政:它“所处的境况远比大多数邻国有利”。他图省事地把殖民地排除在计算之外,“因为它们的情况无法确知”。13 由此看来,法国的公共收入高于英国,杠杆率却低得多;因此,从传统的食利者视角来看——按照这种视角,国家按期支付利息的能力至关重要——法国是一项可靠的投资。直到后来,才有别的人把这种相对较低的负债当作问题提出:与经济上更具竞争力的英国相比,这是法国金融能力利用不足,即未能把债务有成效地转化为增长。
1850年代与1860年代,塞迪约的手册继续出新版,尽管收益更高的公司证券的多样化正在激发投资者的新偏好。尽管1840年代以后,市场资本总额的相对构成向铁路、金融机构与其他部门倾斜,但就绝对量而言,法国公债在社会上的扩散仍有增无减。14 因此,塞迪约以公共信用为食利主义基础的传统路数并未完全过时,但在第二帝国时期,它只是层出不穷的各种选择中一种相对保守的投资策略。
他的手册在内容上虽随时间推移变化不大,却也顺应1840年代金融文化变动的潮流作了些许调适。塞迪约在早期各版中并未把投资者概念化,但到了1840年代,他把手册重塑为面向某一类主体的指南,第十五版的书名即可为证:“交易所手册,或资本家、食利者、经纪人与银行家关于公共证券诸事的指南”。15 尽管书名换了招牌,手册的核心内容与路数基本未变。它依旧客观地处理交易所与估值问题,关注的是证券是否有发行实体真实的信用基础作充分支撑,而不是参照投资者个人的能力与风险状况。
分析能动性的可能,1852—1856
在1852年至1856年间的牛市里,新发行的债券与股票如潮水涌来,往往被超额认购达数倍之多,如饥似渴且不断壮大的投资者群体争相买入。16 此时,交易所的首要功能已不再只是为国家举债提供便利,还要应对现代资本主义发展的种种挑战。铁路债券(此前靠股本融资)与新工业部门所发证券的引入,使投资品种的图景远比塞迪约笔下所呈现的更为纷杂。17 塔克西尔·德洛尔(Taxile Delord)1854年对巴黎交易所的描写,捕捉到了这个新投资公众在社会构成上的多样化,他们越来越热衷于在国家公债以外的证券上做短线投机:
如果你在正午时分经过交易所门前,会看到那里排着一条长队,跟剧院门口的队伍一样。这队列是各色社会阶层男子的横截面:资产者、食利者、杂货商、看门人、脚夫、邮差、艺术家、演员……他们就在场内市场(parquet)附近安下身,挨着〔报价的〕唱价员,买进股票,当天转手卖出。这位白发老人,给走过的交易所警卫递上一撮鼻烟,是这群投机者里年纪最大的。他从前是喜歌剧院(Opéra-comique)的男高音,因喉疾被迫离开了舞台。三十年来,他天天到交易所来;从前他炒公债,如今他卖出或买进十股某条铁路的股票,从不多,也从不少。18
法国银行与金融史家贝特朗·吉尔(Bertrand Gille)认为,金融报业在繁荣岁月里“臻于成熟”。在七月王朝时期,交易所传单与周报每逢行情兴旺便层出不穷,却常常在危机来临时销声匿迹,因为摇摇欲坠的订户基础不足以维持运营。相比之下,1850年代的金融报业规模更大、根基更稳,做到了专业化、定期化且有韧性,几家大报都撑过了市场抛售潮。19 它的许多创办人与编辑,都是从撰写交易所公报起家的;这类公报已成为各大综合性日报的固定栏目。20 这些周报前后约有六十种,出版得或多或少还算稳定,它们刊载金融分析与市场参与所需的基础数据:价格、利息与股息日历、股东大会报告、企业资产负债表,以及种种定性评论,内容涉及金融市场状况、商业与生产的变动、新发行证券的消息,以及对正在募集初创认缴资本的企业的研究。21 这些信息对门外汉并不直白:他们必须学会某些解读与诠释的门径,才能做出有依据的投资与投机。公民与国家官员都在学习读懂市场:辨别它的含义,诠释它的变动。
交易所指南与投资手册在此背景下激增,《法国书商总目录》上新书名与新版次出现的速度与频率可以为证。22 金融报纸与投资手册是相互成全的媒介,彼此为对方提供所需的信息与指引。一方面,解读一份金融报纸要求读者具备从手册中获得的金融识读能力;比如,他必须懂得区分交易所行情里列出的现货价与远期价,懂得如何把铁路运量数据与铁路股票的派息前景联系起来形成判断。熟悉那个时代的统计汇编,也为投资者提供了参照点,借以比较今昔的价格表现,并提供了研究以往事件所引发的波动幅度的工具。23 另一方面,要把从投资手册中获得的知识派上实际用场,读者就必须跟上金融新闻。对交易所的了解必须通过有纪律地阅读即时信息来不断更新,对那些不在交易所现场、远程操作的市场参与者来说尤其如此,而他们的人数正在增长。于是,交易所手册在报纸上做广告,报纸也在交易所手册里做广告。
细察繁荣时期三部流行而足以代表这一文类的投资手册,可以看清作者们如何向读者灌输对市场分析力量的信念,这种信念奠基于价格信号与市场信息的真实性和揭示潜能。三位作者的职业面目各不相同:一位是自学读本文类的资深作者,一位是自由主义政治经济学家,第三位则是由文人转做金融经纪人的;但他们都鼓吹个人市场分析的力量,并且都对这种力量表现出信心。
尼古拉·让·巴蒂斯特·博亚尔(Nicolas Jean Baptiste Boyard)是罗雷手册丛书的资深撰稿人,他的市场认识论体现了自学读本这一文类的惯例:把通俗易懂放在首位,让任何想自学市场知识的人都读得懂。24 博亚尔早年写作手册时,取的是一位精通耕作、狩猎与畜牧之道的有产耕作者(propriétaire-cultivateur)的视角。此后,他又把自己担任议员与省参事会议员的经历用于写作一部供市长与市镇官员使用的指南。25 在省里行政任职期间,他显然成了交易所事务的行家。罗雷丛书的编辑收到订户的紧急吁请,要求他们在几何学、地质学、音乐、建筑学及其他各门技艺与科学的既有书目之外增出供“食利者与投机者”使用的指南;博亚尔接下了这个任务:教一家之主(pères de famille)如何在交易所里让资本增值。
博亚尔1853年的手册《让交易所及其投机走进千家万户》(La Bourse et ses spéculations mises à la portée de tout le monde)有一个冗长的副题:“供希望在投机时知悉原因的资本家、食利者与股东使用”。26 从立意上,这部手册就流露出一种信心:价格波动是可以理解、可以读懂的。博亚尔依靠两类信息来做到这一点:发行金融证券的公司提供的文件,以及交易所发出的价格信号。例如,博亚尔教读者审查公司的创办章程,以评估其法律保障的可靠程度。此外,他相信公司报告为分析盈利能力提供了可靠的依据,因为金融公众不会容许公司或报刊歪曲事实以影响股价:“既然有这么多人投身于让真相获胜,交易所的精神难道不会立刻揭穿任何可能危害他们的骗局吗?因此必须笃定地认定,报告里没有不准确的东西,没有欺诈。”27
在认定金融公众的集体利益保证了公司状况得到真实呈现之后,博亚尔进一步论证:价格是有公司内在价值作依据的准确反映。28 公司上涨,是因为它们“提供了保障〔和〕成功的机会”;下跌,则是因为它们“提供得没那么多,或根本没有”。“高明而审慎的投机者”懂得这些事实,并相应地解读交易所及其“行为规则”。29 换言之,交易所准确地映照了经济现实。
这种对经由观察与严谨研究即可读懂市场变动的信心,也是自由主义政治经济学家阿方斯·库尔图瓦(Alphonse Courtois)所撰手册的特质;库尔图瓦是巴黎自由政治经济学会(Société libre d’économie politique de Paris)与国际统计大会(Congrès international de statistique)的成员,是交易所问题上最具权威的声音之一。30 他在1855年,即繁荣的顶点写作,与博亚尔口径一致,解释金融证券如何“受地方性原因的影响,这些原因往往造成严重的扰动,使最有远见的盘算也落空。我们将用心分析这些原因,并估量它们相对于价格变动的重要性”。31 他把这种本领描绘成靠刻意修习获得的东西,而非天赋。库尔图瓦心目中理想的交易所中人,洋溢着库赞式“自我”(moi)特有的那种自持、统一的主体性与主动的意志。库赞哲学是当时法国占主导地位的关于意识的哲学。32 他有能力超越交易所的偶然与任性,在它“正经的一面”上操作,在那里,成功来自“对人心与引导社会的经济法则的知识”:“他必须知晓本民族的风俗,知晓他所处环境中人们的品性;他必须弄懂政府的全部轮轴——理解它的机制、它的道理、它的范围——几乎要成为一个通才。”33
接下来看一位身处金融体系核心地带的从业者:官方证券经纪人梅里克莱(A.-G. de Mériclet),他出版过许多版通俗的交易所手册。在第二帝国的巴黎,他似乎算得上一位金融名人,不在场内市场(parquet)上为客户服务时,便出入于贵族沙龙。34 在他放弃文学与政治追求、投身金融世界之前,他已出版过一部浪漫小说、一部旅行速写集、一部外省青年闯巴黎的成长小说,以及一部关于“心灵生理学”的哲学沉思录,他在其中沉吟:“一个没有钱的人有什么价值?心智、谈吐的技艺,难道不也有它们的价值吗?”35 1850年代,他把自己的写作才能派上了好用场,写出了那个时代最受欢迎的交易所手册之一,且一版再版。书中点缀着巴尔扎克、孟德斯鸠、伏尔泰与斯塔尔夫人的隽语格言,深深嵌在那个时代的文化氛围里。
写作《巴黎交易所:风习、轶事、投机及运用资本的忠告》(La Bourse de Paris: Mœurs, anecdotes, spéculations et conseils pour y faire valoir ses capitaux,1857年)时,梅里克莱亲历了席卷巴黎的普遍亢奋,那正是繁荣的顶点。1856年3月,法国国家骤然暂停新金融证券的发行,以求给猖獗的投机降温。36 同月,克里米亚战争的结束又给行情上涨添了一把火。在这一背景下,对交易所价格及其与经济现实的关系,梅里克莱给出了比博亚尔和库尔图瓦更有保留的评价。他承认,价格有时是被公众情绪的反复无常扭曲了的,是“骗人的”。撇开这层保留,他的建议着眼于培育一种投资者主体,即一个具备真正的分析能动性潜能的主体,仍循库尔图瓦“通才”一脉。在梅里克莱看来,投资本领取决于对证券的精明估值。达成这种估值的第一种方法,是“通过计算收支、以收益为估价的依据,作出精确的分析”。第二种方法,则是“纯粹而简单地跟随交易所的波动,乘着狂热〔评估这种波动〕给投机带来的冲劲”,也就是一种动量交易策略。37 这两条判然有别的建议,预示了十九世纪稍晚将更清晰地浮现的基本面分析与技术分析之分。当然,当时做“技术”分析的能力还很有限,但梅里克莱的建议凭直觉摸到了这个区分。
梅里克莱显然更推崇分析基本面,这意味着要辨别市场符号与所指价值之间更真实的关系,要认识到证券的价格未必反映企业的真实潜力或其保障。这类被低估的证券是富有成效的投资载体。在流动性溢价得到正式的概念化之前,梅里克莱已经摸到了它的性质。他声称,分析(l’analyse)有一个“大好处”,就是“杀死想象力”:想象力把人带得“太快也太远”。它仅凭自身就是不可动摇的权威来源,以此约束“言辞的滥用与危险”;正因如此,好的分析者极少被引入歧途,而在交易所里也稀罕得惊人。此外,这种分析实践还具有社会功用:基于分析发现的交易,有助于价格与价值的调和(此说为有效市场假说的先声)。梅里克莱引一位智者的话说:“分析,是诸神的特权。”38 然而,要接近这种坚定不移的神性心智,并不意味着要依赖任何一种预测性的或概率性的“科学”。梅里克莱痛斥这种“科学”,因为它在自然与物理系统的规律性和交易所的不规则节奏之间妄作类比。39
第二种策略,即利用市场动量的那一套,要求不间断的注意。在梅里克莱看来,这种跟随市场的方法不如第一种体面,分析上也没那么精巧,但终究是一种务实的法子,让不具备特别分析才能的人也能在市场里浮住不沉。当投资者与巨头们同场操作时,能力较为有限的投资者便“别无所求,只愿做他们的回声”,因为巨头们对市场的专业估价不断影响着价格变动,并靠口耳相传流布开来。40 换言之,梅里克莱把交易所设想为一个集体启蒙的公共领域:准确的分析在流传中赢得追随者,而且正是凭借流传而赢得追随者。意见的归一带来交易的复制,把证券推向所评估的价值,直到这一价值最终反映在新的市场价格上。
手册以几条哲学公理收尾,补全了梅里克莱笔下这个被赋能的投资者主体的画像。他奉为职业楷模的是水手:水手养成航海的习性,为自己配备航海术、帆与蒸汽以求避开沉船之祸,而不是盲目冲向大海,等到买卖失败再哀叹运气不佳。41 虽说大海划定了这个水手原型的能动范围,他与库尔图瓦的通才仍有许多相通之处。两种主体身份都依靠自己,都通过修习市场知识与技能而臻于驾驭。1857年的危机将会动摇这套市场认识论。
繁荣岁月的这三位手册作者,没有哪一位认为人人天生就具备同样的交易所洞察力。成功的交易所中人必须修习自己解读市场的才能。这种修习要求有纪律的智力劳作。正因如此,金融信息的地形日益复杂,催生了一股与自学读本相逆的潮流。于是,另一类专业人员利用了这样一个事实:自我教育的繁难与风险,想必吓退了不少本被交易所吸引的人。他们主张,这类知识无须投资者亲自执掌。他们所提供的服务,为中产阶级在股市里发财开辟了一条更容易、更务实的路径,或许也标志着一种机构投资行业的开端,这个行业今天正主宰着金融市场。
金融报业与投资基金
现代金融报业始于1850年代。42 这个报业为不断扩大的金融公众提供了一整套数据与指导的武库——那是在日益复杂的投资领域里周旋的紧要工具——但它的信息绝非无涉私利。第二帝国金融报业客观性的可疑,正源于这一新情况:报纸依附于一种叫作金库(caisses)的投资基金,两者的创办人与班底相互重叠。这些金库以股份两合公司(sociétés en commandite par actions)的形式组织起来。股东享有有限责任,而执行经理(gérants)须负无限责任,尽管他们同时握有相当大的相机行事的权限。43 报纸与金库大多是同时创办的,但有时报纸先于金库创办:先建立起读者基础,再把客户输送给基金。44 这类金融报业企业中最早、最大也最有名的一家,是儒勒·米雷斯的铁路金库(Caisse des chemins de fer)及其周刊宣传喉舌《铁路报》(Journal des chemins de fer),后者刊载股东大会报告、发行公告、铁路统计、交易所行情等等。它的模式在1850年代的金融繁荣中引来了众多仿效者。45
这些金库的业务分为三类。46 第一类、也是主要的一类,是为被其关联报纸上的广告吸引来的客户提供经纪服务。47 金库通过报纸与客户保持经常的联系,刊载对客户来函的半匿名答复,例如《实业》(L’Industrie)刊登的下述答复。《实业》的东家、社长兼主编奥班·韦尔尼奥勒(Aubin Vergniolle)答复读者兼客户写来的私信,就各种投资问题提供建议:
M.G.G.G.,亚眠——第1条。眼下存疑,因公司资本大为扩充。——第2条。此一条已见于上条答复。——第3条。日后如何,无从断言;可虑者,一旦改换其初始根基,便踏入凶险的未知。——第4条。是的,我们如此认为;但即便如此,合并仍属有利。——第5条。如今实际上已转为债券;系于承租公司〔farming society〕的命运。——第6条。对这些证券我们了解不足,无从置评。——第7条。奥尔良、里昂、斯特拉斯堡、北方、西部〔铁路线〕。
M.H.D.,里尔——保留第1、2、3、6、7条。卖出第4、5、8、9、10、11条〔。〕代之以奥尔良与里昂〔铁路线的股票〕。
M.T.C.,兰斯——第1条。〔该银行〕不接受这些证券作抵押放款;只收作寄存。——第2条。约六个月后。——第3条。时机不利,最后那只价格相对过高,待行情回稳再说。48
在这些答复里,韦尔尼奥勒建议客户持有哪些证券、抛出哪些、以什么替换手头既有的持仓。他估计进出头寸的时点。他评估证券相对于公司的资本总额与业绩是被高估还是低估。他既肯定也指正客户的盘算,同时坦承自己见识的限度。这种问答对客户而言不只是实用。它的形式——公之于众,却又只有部分能为旁观者解读——很可能让没有委托这家基金代办的报纸读者心生焦虑。如果别的投资者正从基金的人脉与专长中获益,那么那些自行其是、消息相对闭塞的人,又能有几分胜算?何况,报纸点出通信人的所在城市,还投射出一幅全国性的金融公众图景:遍布法兰西,从里尔到马赛,从波尔多到阿尔萨斯。
第二,金库瞄准的是未被法国各大信贷机构吸收的客户储蓄。通过把这些存款汇总起来经营,金库在1850年代获利极丰。一种流行的策略,是把汇总来的存款投入低风险的转期融资(reports)组合,即以金融证券作质押的短期借款;1850年代里,这类借款大多被投机者用来把期货头寸展期。49
第三,金库把自家资本用于资助新公司,并为其进入资本市场铺路。这往往意味着金库通过持有该公司的股票或债券,在公司里建立自家的大额自营头寸。
不言而喻,这几重角色滋生了利益冲突。50 比如,金融报纸动员读者的信任去推荐由姊妹金库承销或部分持股的公司。铁路公司向报刊审查机关告状,说报纸歪曲了它们的财务状况或股东大会情况,从而引发了没有道理的抛股风潮。51 报业这些不体面的做法,没过多久就被政权看在眼里。1855年,欧仁·鲁埃大臣向司法部表达了他对金融报业操守的怀疑。他声称,米雷斯那类报纸在操纵新闻,以刺激投机、摆布各种证券的涨跌命运。52 他尤其提请同僚注意金融报纸上的通信栏,编辑们在里面“向他们所谓的订户提供建议”。“我倒倾向于相信,这些通信大半是虚构的,”他写道,“其作用是抬高该出版物及其金库在人们心目中的分量。”53
到1855—1856年,金库及其媒体达到了顶峰。1852年至1856年间,米雷斯铁路金库的股票一路涨到票面价值的180%以上,与其向股东派发的高额股息相称。54 韦尔尼奥勒的实业金库(Caisse de l’industrie)同样如此,由于金库直到1856年都派息丰厚,其股价逼近了票面价值的150%。那一年,它向一家保险公司提供信贷,还为一家仿照法国动产信贷银行(Crédit Mobilier)的撒丁机构承销了两千万法郎的首次公开发行。55
越来越多的评论家开始预言:证券价格的膨胀毫无道理,回调在所难免。这与鲁埃的怀疑相呼应:价格失真源自金库及其肆无忌惮的报纸的种种手腕。于是,报纸、金库以及它们的公司载体,即股份两合公司(société en commandite),成了国家干预的靶子;这些干预意在遏止脱缰的投机与欺诈性的公司设立。1856年5月,政府提出一项法案,7月获得通过,对股份两合公司的自由施加了严厉限制。主张加强管制的人,例如让-巴蒂斯特·萨伊之子、同为经济学家,论证说,股份两合公司赋予执行经理的权力已超出情理。他在《经济学家杂志》(Journal des économistes)上写道:“在这类公司里,执行经理去到公证人面前,独自一人规定全部条件,投资者随后即被认为已通过认购股票接受了这些条件。执行经理就这样成了企业名副其实的独裁者。”56 儒勒·米雷斯自然是这项立法最激烈的批评者之一,因为他的金库正是以这种公司形式设立的,而他申请把它升格为股份公司的呈请又未获准。米雷斯在他的《铁路报》上刊出一篇檄文,抨击加在公司经理头上的新约束;他论证说,这些约束使经理们在单个股东的诉讼面前不堪一击,还竖起种种障碍,将抑制新股份两合公司的组建。他的预言应验了:从1857年起,这类公司的数目与资本额一落千丈,利用新法条款提起的诉讼接踵而至。57
就在国家出手规制金融金库的当口,那个时代最有影响的金融手册之一正在皮埃尔-约瑟夫·蒲鲁东的笔下写成。1840年《什么是所有权?》(Qu’est-ce que la propriété?)出版后,蒲鲁东可以说已成为法国最杰出的社会主义理论家。第二共和国时期,蒲鲁东为政治报刊笔耕不辍;1848年革命后,这类报刊的工人阶级读者群急剧增长。那一时期,如第二章所论,他还倡导过一家以工人之间的金融互助为基础的人民银行。不言而喻,政变后对政治报刊的镇压,迫使蒲鲁东这类作者转入地下,另觅获准合法的谋生门路。第二帝国时期,政治报刊留下的真空助长了关于交易所、金融与经济的出版物的激增。58 在更直露的政治写作被封口之后,蒲鲁东转而写一部关于交易所的手册。从1854年起,《交易所投机者手册》(Manuel du spéculateur à la Bourse)的初版与第二版都是匿名出版的。尽管篇幅达420页,这部手册仍吸引了广泛的读者,据一种估计,售出了两万两千余册。59 与同文类的其他手册一样,它讲解交易所的技术层面,诸如金融操作与金融工具,同时掺入论战式的道德说教,痛陈交易所滋生的社会弊病。
1856年,蒲鲁东正把手册扩充为第三版(1857年)。这是他署上自己名字的第一版,其中包含对金融体制的政治批判:这个体制被权力过大的机构所支配。他把怒火集中于金库及其关联报纸,把它们看作微缩版的动产信贷银行,即在较小的规模上集中市场权力。这些金库一面汇集分散投资者的资本,一面把持投资决策的中央控制权,使一小撮金融家得以按自身利益塑造市场结局,把普通股东排挤到一边,甚至加以欺骗。这些金融公司控制的不只是巨额的资金。它们还扭曲了支配投资者决策的信息环境:每一家都有“一份报纸,专职为它持有股份的实业公司评估证券”。可这样一来,“谁来向读者担保,一篇看似独立的文章,不是以平价股票或其他方式向编辑付费买来的结果?”60 作为腐败的证据,蒲鲁东指出各家金库系报纸在证券价格报道上的出入。这些自相矛盾并非偶然,而是这套把戏的一部分。制造波动是一种生财的策略。“证券,”他写道,“唯有靠买进卖出才活泛起来。”61 金库把“一则付费广告”印得仿佛“货真价实的评论”,又选择性地报道金融市场活动,由此握有“可观的权力”,让价格“动起来,就像渔夫收拉钓线”。每拉一下,它们就诱使“外省的买家”进场交易,让金库赚进以散户投资者为代价的钱。62
蒲鲁东对金融市场的描绘,把此前以鄙夷之势投向动产信贷银行的批判扩展开来,囊括了金融权力更广阔的社会组织。金库之所以能控制报纸,部分在于它们有钱有人脉,既能取得政府的核准,也付得起报刊想要刊载定性的市场评论所须缴纳的保证金(只刊登价格则不受此限)。这种失衡在报业内部造成了阶级分野。有金库撑腰的报纸动用自己的影响力,生产出操守可疑的报道与行情。这预示了二十一世纪人们的一种忧虑:赞助内容伪装成货真价实的新闻,暗中施加影响。金库及其关联报纸这种自利模式,必然把资本从那些经济上可能更有生产性的公司引开,从而使后者处于不利地位。报纸驾驭了交易所的力量,使金库得以获取更狭隘的利益,而交易所本可成为一种积极的社会力量;代价则由最偏远、最脆弱的投资者承担。
1857年的认识论危机
1856年春梅里克莱所亲历的战后投机亢奋渐渐消退之际,更深层的经济疲软迹象开始显露。1857年1月,政府继续推行扶持买入持有式投资、抑制投机的政策,在交易所入口设了一法郎的旋转栅门。作为一项纠正措施,政府禁止金融报纸在版面上刊载与客户的通信。63 到1857年5月,《金融周报》(La Semaine financière)——它并不明属哪一家金库,但与罗特希尔德家族及其上层金融盟友声气相通——已经开始报道“我们所处的这种古怪而无法名状的境况”,它似乎源自一种“信心的谬误”。该报承认,“持续不断的资本需求,由健康而繁荣的实业的进步所激发,其影响如今已被夸大了”。64 但这似乎不足以解释市场的下挫:“一场恐慌、随后是波及公共基金与最优金融证券的持续而漫长的贬值,能有什么正经的缘由?原因在政治方面吗?我们处于和平之中已一年有余;欧洲种种纠葛眼下都归于沉寂,而公债的交易价格却跌到了开战以来所仅见的低点。原因在金融方面吗?可又是哪些方面呢?”
该报推想,近来建制与货币上的进展本该起到稳定作用。法兰西银行的特许权已获展期,国家的财政状况稳固,“使发行新一笔公共借款的必要性不复存在”。65 法兰西银行的金属储备增加了三百万法郎。面对这样一个经济健康的“最可喜的征象”,“交易所却偏偏向莫名其妙的沮丧缴械”,实在讲不通。66 一周又一周,编辑们以难以置信的心情观察着市场的疲弱,琢磨背后的原因。67
在美国俄亥俄人寿保险信托公司倒闭(此事于1857年8月引爆了那场恐慌)之前好几个月,《金融周报》上的这类报道已经显露出金融报业内部一场日益加深的认识论危机。1857年9月,该报哀叹交易所“瘫痪”状态挥之不去;11月,当法国尚未出现英美那种规模的恐慌时,“所有人的心头〔仍笼罩着〕深重的焦虑”,担忧海外商业危机后果难料。68 在市场危殆之际解读市场的这种困难,不仅为报纸所报道,也反映在写于这一时期的交易所手册里。两位面目迥异的作者所写的两部手册,显示出这一文类在应对危机时的一次总体转向:它开始劝导人们保持认识论上的谦卑,采取更具防御性的市场姿态。
莱奥波德·法夫尔(Léopold Favre)的《巴黎交易所完全手册》(Manuel complet de la Bourse de Paris,1857年)是以埃米尔·布沙迪埃尔(Émile Bouchardière)这个笔名写成的。法夫尔是政论作家兼史家,1854年至1860年间出版月刊《实用知识月报》(Moniteur des connaissances utiles et pratiques),另写有旅行、地理与交易所方面的多种指南。写作这后一部手册时正值金融危机展开,法夫尔追溯了他认为造成市场动荡的那段历史进程。他从小投资者与外省储蓄者的立场来讲述这段历史:在他的描绘里,这些人被诱进了一场疯狂的牛市,又在下挫中赔得很惨。69 1840年代的铁路股票确实已见“队伍日渐壮大”,但“直到1851年头几个月,人群才开始涌进交易所。在那个年月,人们以前所未闻的速度挣下了耀眼的财富,于是人人都想上这张丰盛的餐桌”。至于巴黎以外的“小投机者”,他们并非自发地涌向交易所,而是被报人卷进了这股狂热。“在这期间,”法夫尔写道,“实业类报纸唤醒了外省,并为与官方证券经纪人的通信往来提供了便利,”这正好满足了外省对铁路证券日益增长的渴求。70 就连远在下布列塔尼一隅的投资者也被卷了进去;那是“一个直到不久前还与许多别的地区一样置身投机总潮流之外的地方”,当地人认购一条瑞士—意大利铁路线的股票,结果该股票被超额认购达三倍。71
法夫尔同情那些“横遭摧残”的投资者,并引述了这所“厄运学校”的一位受害者的话。“那是在1853年,”这位匿名投资者讲述道,“我向您保证,在那之前我对一切交易所买卖都抱有最强烈的反感,”恰在那时,“几期《实业》落到了我手里”。该报编辑手法的巧妙给他留下了印象,他又信赖“对巴黎与伦敦两交易所主要交易证券所作的那些扎实而准确的分析”,于是被实业公司的股票钓上了钩,那些股票许诺着丰厚的股息。72 在这些股票的疯狂波动中输得精光之后,这位投资者改弦更张,只投资优质铁路股票与法国储蓄银行。唯有在这坚实的基础上,他才得以稳步地使资本增值,虽说速度缓慢。73 不管这位投资者实有其人,还是出于寓言式的虚构,法夫尔道出了新晋散户投资者所经历的市场现实;他认为,这要求加以规制,好让金融收益能在法国全境更公平地分配:“巴黎交易所射出的阳光〔必须〕照进法国最偏远的小镇”,使每个人“在投放资本时〔都能〕稳稳地从参与中获利”,而“不至于拿一笔可观的财产或菲薄的积蓄去疯狂冒险”。74 法夫尔力劝读者不要相信证券价格会像1850年代初到中期那样不可避免地上涨,也不要相信眼下的下跌会自然回正。与危机前的手册截然不同的是,他把某些类型的证券整个划出去,认定其对普通投资者而言一概风险过高。他重申蒲鲁东的批判,声称一种新的市场现实已经降临。法夫尔指出,“小资本家”在价格低迷的时期仍能“托住价格”,但唯有大型机构参与者——那支日益主宰金融战场的“金融界的武装力量”——才能“推动价格的急速上扬”。打头阵的是动产信贷银行与铁路金库,还有“那些控制着市场、且几乎总是在事发之前就把事件的冲击算计在内的上层金融人士”。等他们的把戏演完,“你才惊讶地看到市场一片风平浪静,或出现一场与预测全然相反的变动”。因此,“跟着〔新闻里的〕事件去预测市场涨跌”是徒劳的,因为这些“交易所的把戏会让你的盘算落空”。要“挫败那些名声扫地的投机倒卖者(agioteurs)的手段”,最好的防御就是采取防御姿态,比如不做保证金投机,只用现款一次付清地买进证券。75 对普通散户投资者这种结构性劣势的承认,以及把某些投机活动划定为只有位置最优者才能染指的禁地,标志着一次急转,背离了库尔图瓦与梅里克莱在1856年市场下挫之前所设想的那种智力上无所不知的交易所中人或精明分析者的理想。交易所是一个由大型机构参与者主宰的不平等的金融战场,必须照此对待它。
从普遍的投资者后退,也是梅里克莱在危机期间推出的新手册的特征。1858年这个“全新”版本显然是仓促付印的,它彻底调整了对待金融知识的路数。76 他举出过去一年各种证券的最高最低价数据,痛陈这一年各类证券的惨状。77 在这“可悲的”危机岁月里写作,梅里克莱改变了自己的目标:从正面教导该做什么,转为防御性地教导不该做什么。他的危机前版本曾冷静地拒斥预测市场的“科学”,新版则对这种自负发起激烈的声讨:“科学算出了星辰的行程、它们与地球的距离;它探明了海洋涨落的原因,探明了支配世界的法则,”他解释道。然而,“它没有猜中公债涨跌背后的原因。”78 面对交易所的变动,“分析无能为力,综合束手无策,代数也会被它彻底难倒”。唯有经验能提供一门“真正的交易所之学”,但它的根基至今仍未查明。79
金融危机与变动中的公司格局(一连串铁路合并正在成形)制造出的不确定性,动摇了旧有的估值逻辑,而新逻辑还来不及重建。80 梅里克莱加了个限定:唯一还算接近一门交易所之学的做法,是懂得依照总成交量的大势识别市场变动的转折点,从而把握买卖的恰当时机。比如说,可以让交易与季节同步:春天公众的交投热忱迸发时买进,等富有的投机者动身去度暑假时清仓。回想一下,在上一版里,梅里克莱还曾对“附和”交易所趋势的交易策略施以温和的贬抑,认为它不如细心甄别质优价低的证券,而后者同时还加倍地是一种更高贵、有益于社会的活动。81
随着个人的分析能动性衰减,一幅更具政治色彩的金融市场图景浮现出来,与蒲鲁东和法夫尔的叙述同调。在梅里克莱手册的新版里,阶级的指涉直白得多,显示他日益认识到:速度、信息与权力上触目惊心的不平等,正在撕裂投资者这个阶级。相应地,梅里克莱把自己的读者对象说得更明白了:“我们的忠告,是特别说给小资本家与安分的退休店主听的。”82 他为小资本家(petits capitalistes)开列了一张明白的可投清单,把推荐范围限于“百里挑一的货色,商品中的精华”。不过,选对投资标的还不够。梅里克莱更强调在恰当的时机完成交易。83
危机过后,梅里克莱把普通投资者分析能力上的窘迫归咎于银行家:他们是“市场变动几乎享有主权的操纵者”。84 在较早的版本里,梅里克莱把投资基金的威力归于其巨额的资金储备(而非过人的眼光),这一版里他却把它们描绘成名副其实的恶棍:“就小投机而言,我不知道有什么比创设这些以动产信贷银行或某某金库为名的机构更危险的了,”他解释道,“因为要让多头崩盘还是让空头崩盘,对它们来说一样容易”,因为它们手里有可供抛售的整库整库的证券,还有“雄厚的资本”。85 作为聚敛起来的惊人财富的管理人,领导这些机构的人站在“黄金的底座”上操作,随意调遣金融资源摆布市场。“我们处在它们的监护之下,”梅里克莱写道;“小投机者活该倒霉,竟糊里糊涂投票赞成那些制度,结果把公共基金的交易变得对他们自己如此凶险!”86
梅里克莱以一份精心编排的“证券菜单”为1858年的手册收尾,按投机者的阶级与性情分而待之:
我们的3%公债,奉予上层银行界、转期融资者(reporteurs)与期权(primes)卖方;动产信贷银行股票,奉予死不悔改的赌徒;头等铁路线,奉予寻常投机者;奥地利铁路线,奉予德国银行家;二等铁路线,奉予小投机者;外国铁路,奉予套利者;实业证券,奉予不怕死的莽汉;铁路债券,奉予玛莱区的食利者、外省的资本家,以及畏惧交易所情绪风浪的人;最后,地产信贷银行债券,奉予梦想家——他们指望着十万法郎的大奖在西班牙盖空中楼阁——也奉予那些不入流的金融家:他们瞧不上储蓄银行的存折,偏爱这种带彩金、带开奖的彩票式证券。87
梅里克莱的这份分类,标示出投资手册在金融危机进程中的演变。从前,金融忠告是交付给一个没有差别的、普遍的投资者主体的:他努力培养必要的才能与理性,去辨别市场上的机会。那时他笔下所写的是一个大体上平等主义的、民主的主体,并假定市场会平等地对待这个主体。1857年之后,手册把投资者主体拆分成不同的阶级,反映出一种日益深化的认识:投资者并不是站在权力与风险承受力相等的位置上参与市场的。
危机之后的分析调适
法夫尔与梅里克莱对金融市场的描绘,并不是危机一闪而过的症候。即使在金融市场复原之后,它也成了危机后通俗手册的通例。这里考察的所有手册都承认:某些机构行动者对交易所拥有优越的地位与支配权,这使那个时代的散户投资者,即小资本家,处于天然的劣势。1860年代的手册宣示,它们致力于为未入门、少人问津的投资者阶级提供实用的信息。“抛开一切文饰的讲究,”一部广受推重的手册与金融公报的作者阿尔弗雷德·克朗庞写道,“我要揭开那道帷幕:专业人士正是躲在这道帷幕后面,不让普通公众看见交易所的机制。”88 总的说来,它们的忠告淡化了个人的分析本领,转而提倡一种更现实、更具防御性、更务实的取向,去直面塑造了交易所的权力落差以及机会与资源调配上的不平等。
克朗庞的手册《交易所:供上流人士使用的实用指南,等等》(La Bourse: Guide pratique à l’usage des gens du monde, etc.,1863年)初版,把投机技巧的正式理论压到了最低限度。89 他承认,双方在技术上都可以运用同样的方法,比如期货与期权操作,但小资本家必须适应这样一个事实:大投机(grande spéculation)手里随时握有“武器与资本”。90 一个投资者能做某件事,并不意味着他该做。克朗庞把交易所刻画为一场零和博弈,而不是许多人1850年代所认为的那种水涨船高的大潮。大投机调动它的现金与证券,“演出一台精心编排的提线木偶戏,让可怜人一头栽进去”。它的投机性操作,靠的是持有证券挣得的可靠而消极的收入(股息与利息)来供血,靠的是拿这些证券作抵押来加杠杆。大投机还得益于小投机者的天真。后者动辄依据传闻或真新闻行动,而大玩家早就在上面做完了交易。91
翌年,让-巴蒂斯特·费朗(Jean-Baptiste Fellens)出版了《交易所的理论与实践:操作手册》(Théorie et pratique de la Bourse: Manuel des opérations)。费朗是资深的教学手册作者,题材从作诗法到气象学无所不有,第二帝国时期转向了金融新闻业与散户经纪业务。这部手册强调那些结伙而动、引领市场的投机者的巨大权力:他们随心所欲地驱动市场涨跌,而他的读者必须认识到,自己并不具备这种意志。92 大投机备有数百万法郎的作战资金,对小投机者占有巨大的优势;小投机者只有“迟早把战场上偶然遗落的几百法郎扫进自己口袋的本事”。一旦被挤出场,小投机者就再也站不稳脚跟。93 这种把交易所描绘成战场的说法成了套话。94 数字化文本总库是一个有缺陷但仍能说明问题的工具,因为通俗金融手册与论著大多已经数字化;它显示,大投机(grande spéculation)一语在1860年代大幅增多,而小资本家(petit capitaliste)一语在1850年代相对更为流行,此时则减少了。95
这种对金融市场的危机后认识,复兴并强化了早前对交易所之学的批判。96 费朗拒斥在交易所事务上一切关于确定性的说法:随机性(aléa)必须被接受为市场的根本而不可根除的事实。9798 德内绍的《交易所的科学》(La science de la Bourse)则对它所谓的科学加了限定。尽管金融领域的经验或许有教益,却不能外推为一般规则。“想把观察所得提升为原则的高度,就是给纯粹偶然的东西披上必然的外衣,”德内绍告诫道。“因此我们不说:这就是操作的机制中须遵循的重要原则。我们只说:这些是我们的建议,可作一切投机的第一个出发点。”99
手册作者们不再铺陈所谓的科学原理或体系,转而细细推究特殊的、个别的东西。比如在评估铁路线时,拉法耶特解释道,普遍结论是误导人的,因为各地区有各自的特殊态势,铁路公司之间也可能出现不同的合并组合。研究当地条件才是头等大事。100 此外,不确定的法律环境带来了变数,须逐案考量。最后,在指南将近结尾处,他在投机与投资之间划出了明确的类别区分。这一区分反映的是承受未来偶然事态的性质;拉法耶特论证说,把握这一点比把握既往数据更重要。与他拒斥普遍原则的立场相一致,拉法耶特也否认存在任何一般的投资者类型。他认为,人人都有各不相同的欲望、情绪与才能,这些又会反过来影响各自的投机路数。再者,由于人们从不同的入市点(以X价格买进一只股票、以Y价格卖出一份期货合约)建仓,且是依照自己特有的主观欲望、习惯与口味行事,具有某种性质的市场事件便不能被归类为本身是好是坏。101
费朗主张构建一个“审慎”多样化的投资组合,劝读者不要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只篮子里”,而要“把资本分投于不同的证券”,以获得可达成的8%平均收益。102 这条忠告隐含着一个转变:从挑选跑得最快的那匹马,转为务实地看待各类证券表现上的差异。德内绍与1850年代的手册一脉相承,着重讲对证券的偏好如何形成,但他对价格变动与价值证券的诠释与前者不同。他建议追随者找出这样的证券:当出现“回落”或“在上涨行情中滞后”时,它们与同侪中“同样安全的证券”“暂时偏离”。103 他用1860年的一段亲身经历说明这一策略的稳妥:当时他从某只铁路股票的上涨中兑现了一笔利润,随后决定把这笔交易所得投向另一条铁路线,此前同板块的其他股票纷纷上涨时,这条线落在了后面。104 他的方法可以解读为极早地摸到了现代相对价值分析背后的原理:在这种分析里,证券之间价差的演变可以显示可比较的同侪中的失真,也就是机会。就这个例子而言,德内绍把资本转入铁路板块中被低估的公司,而这些公司正以不同的速度向均衡的价格水平移动。
为适应1857—1858年危机造成的认识论迷失,1860年代的投资忠告显示出一场巨变:分析者与教育者把金融市场当作知识对象与机会领域来对待的方式,整个地变了。他们不再教授一般规则或基于历史数据的分析,而是主张针对各别公司各别分析,主张在面向未来的框架里理解市场风险。灵活的规程战胜了正式的规则。许多手册走得更远:它们不再鼓吹挑选个体赢家公司,或基于基本面估值方法建立多头头寸,而是主张以组合策略、以识别整个市场内部的差异,来应对不确定性与技术性的市场倾向。市场具有一种系统的性质,但这个系统本身变动不居,而强有力的行动者对它的表现所施加的影响,远非较小的参与者所能企及。
本章考察的金融教育活动,揭示了工具性金融史里的一重悖论:国家一面支持扩大金融参与,市场的结构动态却确保着获取知识的机会依旧分配不均,推而广之,获取金融权力与利润的机会也是如此。手册教读者如何解读市场、评估风险、负责任地行动,却改变不了塑造金融结局的系统性不对称。金融识读能力的努力没有拆毁等级,反而暴露了以金融为社会拉平工具的限度。它起初是一项认知上自信的方案——映照着国家自身的信念,即金融可以通过识读与规划加以驯服——后来却渐渐让位于一种更为幻灭的图景。
手册适应了这种幻灭,而它们的演变本身,恰恰揭示了国家、市场与投资者之间那份契约的破裂。它们记录下的不只是市场如何运转,还有市场何以变得不可读,对于那些没有规模、没有渠道、没有内幕优势的人来说。手册调子的变化,从自信到谨慎,因此反映了一种更深的认识:理性的自持与参与式金融的理想,正让位于一个由波动与主观可能性上的不平等塑造的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说,手册不只是行动的指南,也是感受的记录:记录信心如何凝结成怀疑,参与如何渐渐染上犹疑。它们映照出国家自身的处境:本想稳住一种能为社会与政治目的服务的金融,结果却记下了它的瓦解。它始于一门兼收并蓄的教化之学,最终成了金融治理之限度的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