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負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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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未竟的土地改革:雷正琪文选第十七章

雷正琪以苏联、东亚、南亚与东南亚的田野调查、政策报告和公共论述,记录二十世纪亚洲土地改革的实践。本连载据路易斯·J. 瓦林斯基编选的1977年英文版翻译,现已发布序、致谢、导言、前三部导言及第1—39篇。

这篇短文的副题是“麦克阿瑟将军如何以民主的土地改革——我们最有力的和平武器——在日本抢了共产党的风头”,是一年前那篇《拯救亚洲为时已晚?》的姊妹篇。

本文刊于19516月的《乡绅》(Country Gentleman,即今日的《农事杂志》〔Farm Journal〕)。经《乡绅》许可转载,© 1951 柯蒂斯出版公司(The Curtis Publishing Company)。

在美国人心目中,“务农”两个字唤起的是这样的景象:富足的乡镇、一望无际的小麦和玉米、成群的肥牛、鼓胀的青贮塔,还有美满的家庭生活。

而在亚洲,五个人里有四个耕种着大地,“务农”却是极度贫困的同义词:地主制病根深种,赋税苛重,高利贷横行,债务没完没了。对这千百万无名无姓的人来说,一笔合25美元的钱,就能决定他们是大体安稳,还是大祸临头。在许多地区,政治动荡和战争更使这土地上的贫困雪上加霜。

共产党人眼睛尖,见有机可乘绝不放过,一直拿农民的不满大做文章,抛出那枚最诱人的钓饵——土地所有权。他们在中国成功了,在日本却一败涂地。在日本,麦克阿瑟将军(General MacArthur)抢了共产党的风头,让无地农民梦寐以求的那块“自己的地”成了真。我们在日本铸出了一件经济与政治的武器,在亚洲,它比共产党所能摆出的最强的兵力、最甜的言辞更有威力。

美国人很难体会日本农民对土地的饥渴。600多万农户挤在不到9105 4270亩的土地上,土地又零零碎碎切成1.1亿块,形状千奇百怪。在美国,每个农户平均有971亩农田;在日本,只有14亩。而且日本三分之二的农民,每户耕种的还不到14亩。

日本五分之四的耕地种的是粮食作物,其中一半以上种水稻。论种地,日本农民在世界上数一数二。他们与其说是种田,不如说是做园艺:土地从不休耕,有的地一年两熟,甚至三熟。论化肥和厩肥的用量,世界上少有农民赶得上他们。他们每亩收219公斤稻谷、117公斤小麦,比亚洲其他地方的产量高出一倍还多。寻常只长一茎的地方,他们实实在在种出了两茎。

日本的精耕细作,是一轮接一轮、永无尽头的辛劳。然而,即便自耕农,辛苦一场也落不下多少东西:一来他的地太小,二来战前日本的经济、政治、社会结构沉沉压在农民夫妇的背上。佃农尤其如此。而佃农多得很。占领前的日本,只有30%的农民拥有自己耕种的土地;其余70%,要么全无土地,要么是半自耕农。

在美国,从佃农升为自耕农的那道梯子上人来人往;投降前的日本却不然,那里的通例是:一朝为佃农,终身为佃农。租佃的条件实在太苛。佃农要把收成的50%交作地租;此外还得自备昂贵的化肥、农舍、农用建筑、农具和种子,田赋之外名目繁多的摊派也落在他头上。佃农能把收成的30%留给自己,就算走运。夺佃是家常便饭。一纸典型的租约对地主写明:“您可随时收回您的土地。”日本还有句老话:“农民就像芝麻粒——越榨越出油。”这话正是农民生计与劳作的写照。

日本大多数农民的这种困境,麦克阿瑟将军看在眼里。他记得1945年菲律宾政府没有照他的建议行事:用更普及的土地所有权,去平息菲律宾农民的骚动。他明白,要想真正抽掉共产党脚下的政治根基,要想让日本多少有点民主的样子,都得先改善种地人的境遇。他知道,对着空肚皮宣讲民主,是白费口舌。

19451215日,麦克阿瑟将军发布了那道历史性的指令,命令日本政府“采取措施,确保耕种日本土地的人有更平等的机会享受其劳动果实”。

遵照这道指令,日本政府起草了土地改革方案,194610月正式立法。改革规定:由政府向地主收购3035 1423亩土地,转售给享有优先购买权的佃农。不在地地主必须出售全部土地;不亲自耕作的在村地主可保留152分,自耕农可保留455分——在土地较宽裕的日本最北端的岛上,则可保留182亩。凡细分会降低土地生产力的地方,自耕农可以耕种更大的面积。

地价由日本政府核定:稻田每亩日元494元,旱田每亩日元306元——当时的汇率是日元50元兑1美元。此外,政府还付给地主一笔补贴。耕种着政府所购土地的佃农享有优先购买权;地价可以一次付清,也可以分三十年按年缴付。

改革并未试图把租佃制一扫而光;当时认为那既不可行,也不可取。要纠正的只是弊端。货币地租定出了上限:不得超过收成价值的25%;还推行了书面契约,写明地主与佃农双方的权利义务。

土地转移的管理,握在地方、府县(相当于美国的州)、中央三级土地委员会手里。地方土地委员会是枢纽:谁买哪块地、出什么价,都由它裁定。委员会由民主选举产生,每个村委员会由五名佃农、三名地主、两名自耕农组成。

占领当局帮着定了政策,但立法、管理、执行,都由日本人自己发起,自己完成。工程浩大:要在1 2000个村镇里,把3000万块土地一一买进再卖出。

这套方案也遇到了非克服不可的严重阻力。一些地主想方设法阻挠:非法夺佃;控告日本政府,指改革法违宪;散布宣传,劝佃农别买地。结果法院裁定改革法合宪,佃农也大都咬定土地不肯挪窝。至于政府推行方案的决心,大家心里残存的疑虑,也随着头几宗土地买卖的消息传开而烟消云散。

阻力所以能够克服,占领当局给方案撑腰是一大原因。但即便是麦克阿瑟将军,凭着他的权威和民众对他的信任,条件若不成熟,也改不动传统的土地结构。而条件确实成熟了。土地改革不是占领当局一时的兴致,而是对绝大多数人的需要一次审慎有据的回应。

土地收购方案启动三年之后,大功告成。一位日本农民对我说过:“农民没有自己的土地,就像人没有魂。”如今日本有“魂”的农民多了许多——确切地说,多了300多万户:这批农户买下3338 6565亩土地,总算在乡里置下了一份身家。佃农耕种的土地,占比从46%降到了11%。如今日本典型的农民就是自耕农。这一切,没有死一个人,没有流一滴血,也没有毁掉日元1元的财产。

不那么显眼、却十分要紧的,是占领当局改进耕作方法的功夫。虫害和作物病害,每年使日本损失不下全部收成的10%,防治上花了很大的气力。对一个所需粮食近四分之一要靠进口的国家来说,这损失大得惊人。美国的技术援助还投到了试验场工作、农业税制、作物保险、家庭生活改善以及农业合作社上。合作社在日本是要紧的机构:大部分农产品的销售、农民半数的采购,还有大量农业信贷业务,都经合作社之手。

美国输出到日本的农村风物里,最有代表性的一样是农村青年俱乐部,仿照四健会(4-H Clubs)与农业推广青年男女俱乐部(Extension Young Men and Women Clubs)而设。成立才一年,会员已达50万;种种迹象表明,日本农村青年一接上这个主意,就如鱼得水。这班少男少女,就是日本人嘴里骑“绿自行车”的孩子,把农业推广的信息从一个村子带到另一个村子。

美国在日本农村的这场草根外交,现在就结总账还为时过早,但前景令人鼓舞。日本的可耕地少得可怜,任何改革也无法使它增加。即便把可耕地平均分配,一个农户也只能摊到14亩;而要让日本农民对体面的生活有个合理的指望,这还差着将近121分。因此,占领当局的农业政策,图的不是够不着的最终解决,而是减轻沉重的经济困苦,防住靠这困苦滋养的共产主义祸患。这一步,已经做到了。

地主们自然不喜欢这套方案。绝大多数地主认定改革于自家不利;可同样是这批人,也承认土地所有权广为铺开,对村子确有好处。地主们看得明白,改革的根已经扎得很深。不过,谁要断言占领结束之后,对改革的直接或间接攻击绝无可能,那他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新自耕农呢,自然普遍接受新制度。他们终于得到了普天下农民最想要的那样东西:一块自己的地。村子里新近传唱的一首歌,唱出了他们的心情:

还是那块稻田,如今归我所有; 土更肥了,长出金黄的稻禾。 收成沉甸甸,心头轻悠悠; 镰刀明晃晃,天空蓝湛湛。 欢呼吧,这喜庆的丰收日! 太阳亮堂堂,照着我自己的田!

美国输出的观念与作为,正在缩小村庄里各社会阶层之间由来已久的隔阂。正如一位日本农地所有者1948年初对我说的:“如今正是时候:地主该往下迈一级,佃农该往上迈一级,好让两边头一回碰个面。”如今他们真的碰面了:在农事委员会,在合作社与学校的理事会,在村公所。他们肩挨着肩,商量共同的问题。新领导层的希望、公民权利的观念,都在这里萌芽——这两样东西,麦克阿瑟之前的村庄闻所未闻。这一切,连同土地所有权在广大农民中间的铺开,是更称心的农村生活的根基,也是政治民主与社会民主的开端。

占领当局正面迎击农业问题,铲掉了共产主义在日本赖以滋生的一片沃土,也给这个国家带来了相当程度的政治稳定。在我这样亲眼见过共产党在俄国夺取政权的人看来,当年若不去减轻农民的困苦,日本农村早就会变成动荡的温床,甚至可能落入共产党之手。占领当局的农业援助,使自有土地的独立农民既壮大又增多;正是这个群体,撑起走中间道路的安稳农村社会,对政治极端分子的话充耳不闻。正因为如此,从我们在这里推行的农村外交中赚得政治资本的,是我们,不是共产党。这份收获归我们,是因为麦克阿瑟将军从一开始就看准了:必须拿美国农业传统里一套行之有效的东西,去迎战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

日本的共产党人曾竭力利用这个国家的土地困境。他们把农村看作自己独享的囊中之物,一心想拿它当基地,由此渗入整个日本经济。如今日本共产党人坦率承认,自己在农村得不到民众支持。19499月府县农业委员会的选举,便是雄辩的证明:总共456名委员,共产党人只当选了两名。今天,共产党作为一个政党,在村庄里的角色几乎已经消失。

日本发生的这一切,给应对亚洲其他地区、菲律宾以至中东的农业问题提供了思考的材料。谁都知道,在亚洲,没有农民的支持,任何政府都休想立足。农民的需要得不到满足,任什么武装力量也压不住这口即将沸溢的锅。然而,亚洲的共产党人手里至今还攥着偷来的王牌:“让每个农民都有自己的一块地——让每只饭碗都盛得满满。”

这句口号出自美国的传统,而不是共产党的传统。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时代的参议员托马斯·哈特·本顿(Thomas Hart Benton),是对塑造美国土地政策出力最大的人,他说过这样一段话:“自有其田者(freeholder是自由政府的天然支持者;共和国的国策,应当是让自有其田者越来越多,正如君主国的国策是让佃农越来越多。我们是共和国,也愿意一直做共和国:那就去壮大自有其田者这个阶级吧;付得起钱的,照公道的价钱卖给他;付不起的,分文不取,白白送给他

在日本,麦克阿瑟将军没有坐等共产党僭取这份遗产、摆出社会改良旗手的姿态。

适用于麦克阿瑟之后日本农村的道理,稍加变通,也适用于整个亚洲。那片大陆同样需要一个证明:我们所说的民主,既有用处,也有实惠。这个理念要想服人,就得裹在一整包经济与社会福祉之中;就得把提高土地产出的技术本领,同保证农民得到“劳动果实”的改革结合起来。我们朝这个方向的努力,多半能帮着把空空的饭碗盛满,并在同共产党的思想交锋中赢得最坚定的盟友。到那时,我们就赢得了亚洲的和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