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負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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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未竟的土地改革:雷正琪文选第二十九章

雷正琪以苏联、东亚、南亚与东南亚的田野调查、政策报告和公共论述,记录二十世纪亚洲土地改革的实践。本连载据路易斯·J. 瓦林斯基编选的1977年英文版翻译,现已发布序、致谢、导言、前三部导言及第1—39篇。

19567月初,吴廷琰总统(Ngo Dinh Diem)已决意在越南南部推行土地再分配计划,那里大地产与租佃现象最为突出。有鉴于此,拉迪金斯基(Ladejinsky)在此致信老友雷蒙德·穆尔(Raymond Moyer),请求美国为这项待推行的计划提供资金援助。穆尔在华盛顿时期曾是拉迪金斯基的上司,任职于对外农业关系办公室(Foreign Agricultural Relations Office)远东处;其后,他出任中国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Joint Commission on Rural Reconstruction,即农复会)的美方委员,并负责在那里延请拉迪金斯基前往相助。19567月,他担任美国援助机构的远东地区主任——这家机构此时已是国际合作署(International Co-operation AdministrationICA)。因此,就这两重身份而言,穆尔都是拉迪金斯基求助的“合适”人选。而第三重理由,则是穆尔对拉迪金斯基所秉持的价值与见解怀有同情的理解。

拉迪金斯基这封信写于1956710日。

谢谢你的便条。收到你的音讯我很高兴;不过,正如我另有一回说过的,我偶尔寄去的那些东西,你不必费神一一回复;我知道你很忙。

写这封信,是要把一桩即将到来的事告知你;我相信,这件事你大体上已经有所了解。就在前几天,看来越南政府还会在720日、即日内瓦协议(Geneva Agreement)签订两周年之日,公开表明推行土地再分配计划的意向。出于我在下文将要说明的种种缘由,这一宣布现正推迟到1026日,即越南共和国(Republic of Vietnam)成立一周年之日。

这桩事的来龙去脉略显复杂,但要害在于:减租计划乏善可陈,而总统已渐渐体会到“耕者有其田”(Land to the tillers)计划的意义。他对这一类举措的紧迫性深信不疑。他已就此与此地两位最高层的美国官员商议过;并且,为了让一位刚刚途经西贡(Saigon)的极重要人物明了原委,他还陈述了推行这项改革的理据。

按照目前的构想,政府将以固定价格从地主手中购入土地,先付给他们相当于地价10%15%的现金作为首期款项,余额则以债券支付。佃农则分若干年、按年分期偿付地价。当务之急,是筹措3000万美元,以兑现付给地主的首期现金款。政府希望这笔款项由美国以赠款或贷款的形式提供,且以前者为佳。

这项改革针对的是越南南部,那里地产广大、佃农众多。越南中部则完全是另一回事,眼下暂不处理。

以我过去和现在的身份,都与此事多少有些干系,所以我说几句评论,也许不算僭越。首先,我赞同我上司的看法:出于众所周知的缘由,必须刻不容缓地把土地交到无地者手中。再拖延下去可不行了——如果我们真在意越南能否站在自由世界一边生存下来,那就更拖不得。这话听来或许危言耸听,但在越南南部,即这个国家的农业心脏地带,耕种着全部土地75%的无地者,心境并不愉快。地主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结果便是政府税收已近乎收不上来。在政治层面,反响恐怕更坏,而政府对此心知肚明。

其次,3000万美元固然是一大笔钱,但若着眼于它的用途以及可以预期的成效,这个数目其实并不算大。我听说,在战地维持美军一个师,要耗费数亿美元。相比之下,3000万美元却能让越南政府赢得绝大多数民众的拥护;到了危急关头,可以指望他们凑成许多支忠诚的武装师。

另有两重顾虑也牵涉其间:其一,北越在俄国人、中国人、东德人、捷克人、波兰人的援助下,经济发展步伐迅猛;其二,一股中立主义浪潮正席卷整个东南亚大陆。在这样的形势下,南越是东南亚唯一毫不妥协地反共、反中立主义的国家。它是一处前哨,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不全力去巩固。眼下正在考虑的这一方案,或许正是朝那个方向迈出的最重要一步。因此在我看来,政府即将顶着众所周知的地主阻力,着手推行一项“势在必行”的计划;为促成此事,3000万美元的投入并不算过分。

第三,我所忧虑的,与其说是钱,不如说是这样一些事实:几乎没有做过土地所有权普查,缺少能应对计划筹备中其他诸多技术问题的人员,也普遍没有一套能把计划付诸实施的行政机器。这些才是实实在在、棘手难缠的问题,也是我念兹在兹的所在。这就说明了,为什么我们一面谈钱,一面却还拿不出一份条理完整的计划。这也说明了,为什么过去五年间越南大多数土地改革的尝试大都停留在纸面上。它还说明了这次宣布为何推迟。我们希望在这段间隙里,把其中一些缺漏弥补起来。

对这一新尝试抱持怀疑,是可以理解的;但若不趁现在解决钱款问题,反倒要等计划全部完备之后再说,那就错了。拨付这笔款项,本身就会是一大推动,促使人们更切实地去应对我上面提到的那些问题。何况显而易见,除非确有值得花钱的去处,否则这些款项一分也不会花出去。

我们必须准备好应付一段艰难的历程,但事情还有不容忽视的另一面。我对总统的决心与干劲略知一二,因此相信这一回会不一样。这会是一场非打赢不可的战争。在因循守旧的越南社会里,这是一项赫拉克勒斯式的艰巨任务;但总统却把这些难处一概看作一道道挑战。

他需要援助,以克服地主的部分阻挠,但绝不是要拿援助去“替地主兜底解困”。就此而言,所涉款额实在太小,起不了那种作用。何况,驱动总统的,首先是无地者的福祉。“这项改革,”总统曾一针见血地提醒他的几位部长——其中不乏大地产主——“并不是对地主的通融,而是一场革命。”所期望的美国援助,是要加快并理顺这场自“上层”推行、循序渐进的有序改革。这桩事业中,得大于失;所谓“得”,绝不亚于以下几端:在一切反共立场都日渐软化之际迎击共产主义的挑战,扩大政治权力的基础,并在如今几乎一无所有之处创建某种经济秩序。

这些论断绝非纸上空谈,而是当今越南的现实——对于那些近乎奇迹的政治成就,我也并非视而不见。正因如此,才有这样的恳请:望能“大胆”行事,若有可能,动用艾森豪威尔总统(President Eisenhower)的专项援助基金,并借此赋予美国的对外援助以更深一层的意义。总统的这一请求,正属于这一类。

我知道,按照美国官方经济援助的惯常做法,把钱花在数不清的正统项目上要更为稳妥,仿佛数目当真那么要紧,仿佛“技术诀窍”(know-how)就只该同有形的事物打交道似的。已有足够的证据,迫切地要求至少引入一点新思路。我心里想到的,是所谓那场大辩论的某些方面,它关系到美国对外援助的总体做法。

我有这样一种印象:总统哪怕得不到美国的财政援助,也会努力把这项计划贯彻到底。我赞同他的这一态度;而倘若他为此需要我的鼓励,我会欣然给予。因为时候已经到了:无论有没有外来援助,越南都必须认认真真地正视这一至关重要的问题。倘若我对越南人心态的判断没有错,美国的拒绝或许会招致某些不良后果。不过,我并不想因此暗示:我们若未能援助这个国家去解决这一关键问题,美越关系便会受到多么严重的影响。

越南不会像其他接受美国援助的国家那样,脚踏两条船、两头讨好。正因如此,在考量这里所论的问题时,不妨牢记:在东南亚大陆上,越南几乎是唯一一个行事像个真正盟友的国家。越南的反共与反中立主义,是不容讨价还价的。越南也不指望自己激烈反共就能得到什么特殊的酬报。这种态度源于内心的驱使,它的力量也正在于此。也恰恰是出于这些缘由,我们对越南的“切身需要”(felt needs),理应以大胆和想象力相待,别无他途。至于越南能否令人信服地说明这相当于3000万美元的皮阿斯特(piastre)将如何花到最后一分,或者——如果这算一笔贷款——政府打算如何按期偿还,这固然重要,却算不上关键。尽管我对“第三”点下所述的种种情形深感不安,但要紧的还是看到这场改革之战打赢。到了那一天,凡与此相关的人——越南人民和美国人民——都会感到满足与荣耀。

你对我倾向改革的立场知之甚深,自然明白我这样写,并不是因为我有幸为吴廷琰总统效力。即便我仍留在国际合作署(ICA),我也照样会这么做。他们和我们,在农业以及其他经济发展领域,都需要更多像丐山(Cai San)那样的范例。他们和我们,都必须支持那些切中要害的改革。他们和我们,都必须戒除“撒胡椒面”式分散(scatteration)之弊;这一弊病无非是那种贻害无穷的观念:以为我们非得兼顾一国的每一项、乃至几乎每一项需求不可。取而代之的,应当是最高程度的“择要专注”(selectivity),再辅以“大规模”投放的援助。大胆与想象力,是这一路数中不可或缺的要素。总统时时挂在心上的那场土地改革,正是我所设想的一个实例。

我相信,赖因哈特大使(Ambassador Reinhardt)与巴罗斯先生(Mr. Barrows)都赞成这一做法;而且我很高兴地注意到,他们坚定地支持总统所倡导的土地改革构想。他们对技术准备不足心存保留,这恰恰表明他们体察当地的实情。

最后,我要再说一遍:这些困难,我看得很清楚。我正竭尽所能,把这些困难的严重程度转达给总统,盼望能对此有所作为。纵有天大的善意与决心,也仍得与这些困难一路缠斗,从改革启动一直斗到改革完成。但绝望地举手投降,毫无意义。倘若当初我们那样做了,也就不会有丐山了。所幸我们迎难而上、当机立断,对那些怀疑者置之不理,帮着把一片荒野变成了人烟聚居之地。

我们必须努力把这一过程重演一遍,尽管这一回阶级对立已如刀锋般紧绷,其余一切问题也远比丐山当年所面对的复杂得无以复加。正如在丐山那样,只是规模要大得多,我们不得不大量临机应变,同时但愿犯下的错误不至于无可挽回。时间未必总站在我们这一边。越南不能等到样样周全、每一个“t”都划上横、每一个“i”都点上点,才动手。既然时间的紧迫已是如此,那么恐怕永远也不会有那么一天:越南能拿出一份“可供银行放款”、足以据以贷款的改革计划。于是归根结底,事情就归结为一点:有些事必须凭几分信念去接受;但尤为要紧的是,我们必须敢作敢为、坚持下去,并坚信我们的胆识终将得到回报。

我愿意相信,你不会因我这一番议论而见怪。我写这些,并无任何批评之意。除了两国之间那份持久的纽带,我别无私心可图。其余皆枝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