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标题,是我给拉迪金斯基(Ladejinsky)1961年1月24日致A·T·莫舍(A. T. Mosher)的一封信所加的。莫舍是纽约(New York)经济与文化事务理事会(Council on Economic and Cultural Affairs,今农业发展理事会〔Agricultural Development Council〕)的执行主任。显然,该理事会曾请拉迪金斯基走访印度尼西亚(Indonesia),就土地改革一事,向那里的土地改革部长尽力提些建议。拉迪金斯基在当地待了约十天。这一回他虽未下到田间,所见所闻却已足以让他向部长道出几桩不中听的实情,说一说印度尼西亚新近颁行的那场土地“改革”。回到西贡(Saigon)后,他又给部长寄去一封短笺,附上自己那份论土地委员会的备忘录——在日本(Japan)土地改革的实施中,这些土地委员会曾起过何等紧要的作用。
我刚从雅加达(Jakarta)回来,眼下颇为匆忙,赶在动身去伦敦(London)、再转赴美国之前,把这边的事料理停当。我同印尼人的会谈,拉尔夫·阿利(Ralph Allee)自始至终都在场,那里的经过,他能给你讲个大概;等我到了纽约(New York),再同你细谈。此刻你能拿到的,只是我先前答应的那份“补白”的一个简短提要。
这趟印尼之行,连路上的日子算进去也不过十一天;可回头看,倒不能说全无所得。我多少学到了些东西,印尼人多半也肯承认他们同样有所长进。当初我压根不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如今我虽仍懵懂得可以,却总算明白了:他们为何这般走投无路地呼救,又为何非有奇迹不可,才能帮他们从那一大堆冗繁、支离、自相矛盾、且从头到尾透着过分保守之政治用意的土地改革立法里,理出个头绪来。
在土地改革部里用不着待多久,就会叫人想起那句“马已被盗,方才锁厩”的老话。我是说:损害已经酿成——那部颁行了的立法,是既成事实。它贻害之深,就深在这里:这部土地立法几乎没有扎根于现存条件的实际,改革那些堂皇的宗旨,也没有多大指望落地。若说我到底还出过一点力,那多半是因为,面对印尼东道主为我们摆出的种种情形,我实在按捺不住,要把往后的走向直言相告。一句话,我尽力叫他们醒过神来,他们也自知麻烦临头。没能抽空下乡走一遭,我深以为憾。我很疑心,到乡下亲眼看一看,只会把此地改革之举的力不从心衬得更加分明。
这场土地改革,首先是冲着爪哇(Java)来的——据说那里60%的农民几乎一寸地也没有。改革口口声声的目标,就是给他们分地。我却不得不当一回恶人,向部长直说:这事没指望。不单因为爪哇地少人稠,更要紧的是,这部立法的拟法,恰恰把可观耕地释放出来分配的路给堵死了。
这部立法主要的名堂,一头在于地主可以保留多少土地,一头在于给无地者担保的最低限额。后者纯属空谈,因为爪哇根本拿不出那么多可耕地——无论现成的还是潜在的——去保证每户无地人家至少分得2公顷。保留上限则看人口疏密,从5公顷、7.5公顷到10公顷不等。爪哇一百多个县里,有64个县哪怕按5公顷的上限保留,也挤不出多少可供再分配的余额。爪哇别处,情形也大同小异。何况,倘若拟议中的那套对剩余土地排定索取先后的次序当真兑现,留给无地者的,就真是所剩无几了。
要质疑这场拟议改革的核心稳不稳当,并不费事。症结在于:对付缺地少地者的问题,用的是一套极端保守的路数,而这路数,是几个势力雄厚的政治集团说了算的。他们主张爪哇的地产不设任何保留上限;眼下看来,条文虽订明了上限,占上风的还是他们。序言里那套激进的辞令,同“把地分给替旁人种地的人”这桩正事,完全不相干。这个题目,我着实说了不少。包括部长在内,官员们都听出了要害;只是我怀疑,这问题日后未必还能有人再听一回。也正因如此,这场改革赖以立身的许多理据(raison d’être),我都不能不打个问号。
至于地价,至于这套方案的钱从哪里来,迄今无人过问。这是我们讨论的第二个大题目。我提醒他们留意几条处置改革这一环的可行门路,好让不管最终分出多少地,都不至于压在新业主身上成为负担。明摆着,草拟这套方案的人,不知何故,宁可把这个既扎手又难办的问题绕开。像这样一部立法,漏掉这么要紧的一环,我还没见过第二例。
我们讨论的第三桩,是改革怎么落实。这件事,他们想得远远不够。别国的经验也被摆了进来,而每一次都归到同一句话上:再好的立法,政府若没有一以贯之的决心,若不搭起几样行政机构把活儿接着干下去,也断难付诸实施。正是为了对这一问题给出一部分答复,我在一份备忘录里勾勒了土地委员会(land commissions)在日本、以及后来在台湾所起的作用——这份备忘录,我已附上一份副本。
关于印尼这一路的土地改革论调,我本还能讲出许多,可上面这些,作为一个“如何不去把地分给无地者”的反面样本,也就够了。这位部长人很聪明,见识也相当广。我用不着抡起大锤,就能让他懂得:既然他和我都认定无地者需要一场“新政”(New Deal),那么把新近颁行的这部立法来个大刀阔斧的修订,便是理所当然。这位部长骨子里是个一心扑在政治上的人——一度还偏左得厉害。我也不必费唇舌去点破:尽管明里暗里都许下了“耕者有其田”,这份授权文件却通篇布满保守的护身符,专为拦住任何一场像样的土地再分配。部长明白,我不是拿这件事讲大道理,只是在点明其中的政治风险——本可从众多能给他政治资本的人手里挣得政治资本,如今却多半要落空。何况据估算,爪哇手握5公顷以上土地的地主,拢共——若我没把数字记错——也才两万四千人。
照眼下的样子——再想想我对爪哇乡村的底细知道得何其有限——我不信这些拟议的改革能给爪哇的农业劳工和分成佃农分到多少地。我几乎要认定,它骨子里是一套反土地再分配的方案,尽管我确信当初谋划时并非存心如此。日子一长,那套辞令谁也糊弄不住;于是这个明摆着的道理,我又特为部长重申了一遍:这些期票若到期不能兑现,恶果终究要报应到自家头上。
我说我们的会谈自始至终气氛极为融洽,拉尔夫可以为我作证。任何时候,双方都不曾生出半点芥蒂。部长听得很用心,对苏加诺(Sukarno)硬压给他的那桩即便谈不上绝无可能、也着实艰难的差事,他也没有遮掩。我相信,这事若由得他做主,他会把这部立法的性子改一改;无奈由不得他。他巴不得我把对他讲过的那些话,也去讲给政府——也就是苏加诺——听,可我实在腾不出时间,多留几日等一次接见。他需要帮手,我体谅他的处境;能支配的时间竟这样少,也叫我万分抱憾。犹太人有句老话,大意是:一头驴,驮不了一个人同时赶两个集。落到我头上的是三个集——至少眼下如此。
在雅加达停留虽短,我却敢说这一趟到底有用。凭据就在于:我走的时候,让部长落进了一种比先前烦乱得多的心境。智慧的头绪,说不定就萌于此中;可是——容我再说一遍——这套方案那些扎眼的短处能不能改过来,我很怀疑。印尼的领导层和政府那副运作起来几乎叫人不敢相信的架势,本身就容不下任何深思熟虑、字斟句酌的主张,无论激进还是保守。我带走的印象是:眼下的印尼,最当紧的是形式;实质常常碍事,人们但凡遇上它就想躲,尤其在它当下就添麻烦的时候。
话虽如此,我并不否认,在某些路数上部长是能被打动的。我这话有凭有据;我甚至敢讲,他会试着照我们讨论中提出的一些建议去做。至于在这上头花时间到底值不值——就算我还匀得出时间——那是另一回事。我之所以存疑,是因为我明白:像印尼这样一个高度系于个人的政府,要有真进展,就非打动头号人物苏加诺先生不可。遗憾的是,我没把握见得着他;纵然见着了,我也没把握找得到打开这个人的钥匙——他待国事的那副态度,于我、于无数旁人,都是一个天大的谜,教人怎么也想不透。既是这般光景,我便把自己涉足印尼土地改革一事的这趟短短之行,当作大体了结了。
我明白,以上种种说得何其草草;聊以自慰的是,二月中旬我们会在纽约,把这件事细细谈上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