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迪金斯基(Ladejinsky)于1955年1月抵达西贡(Saigon),一直在那里任职到1961年年中。1956年2月,他从美国行动使团(U.S. aid mission)去职,此后便直接受雇于越南政府,出任吴廷琰(Ngo Dinh Diem)总统的私人顾问。他将在怎样的总体环境下工作,又何以会到这个看似不大可能之地任职,都值得略作交代。
吴廷琰本人返回越南,最初在保大(Bao Dai)皇帝手下出任总理,比拉迪金斯基本人抵达那里也不过早了六个月。那时距法国人在奠边府(Dien Bien Phu)战败仅数月,日内瓦会议(Geneva Conference)也刚结束不久。这个国家饱受战火摧残:法国军队仍大量驻留;越盟(Viet Minh)在乡间的影响依然十分强大;而西贡新成立的政府软弱无力、由法国一手扶植,其权威更遭到势力强大的高台教(Cao Dai)、和好教(Hoa Hao)、平川派(Binh Xuyen)等派系的公然蔑视。“南方已变成一片由军阀、教派、匪帮、游击队伍和秘密会社构成的政治丛林。”1 正是这种局面,促使美国于1954年6月派兰斯代尔上校(Colonel Lansdale)前往西贡,出任军事顾问团团长。不久前,兰斯代尔曾在菲律宾以反游击作战而声名鹊起,在那里协助麦格塞塞(Magsaysay)平定了虎克党(Huk)的叛乱。正是在那里,他体会到争取农民是何等重要,因为游击队所处环境是友善还是敌对,正是由农民来决定的。
据库恩夫妇(Delia and Ferdinand Kuhn)所述——这两位美国记者曾在兰斯代尔上校抵达西贡后不久采访过他——兰斯代尔告诉他们,他最需要的是几个美国人,能够深入村庄,用有助于赢得农民信任和支持的言辞同他们交谈。库恩夫妇早在拉迪金斯基东京时期便已结识并敬重他,于是对兰斯代尔说:“照我们看,沃尔夫·拉迪金斯基正是你需要的那个人。”到8月,西贡的美国大使馆已请求国务院(Department of State)至少短期派拉迪金斯基前来,协助开展迫切需要的土地改革工作。当时未能安排他前往。但几个月后,因农业部长本森(Secretary of Agriculture Benson)指称拉迪金斯基是“危及国家安全者”而爆发了一场重大风波,美国援助机构(当时是对外行动署,Foreign Operations Administration)随即请拉迪金斯基出任驻越南的土地改革顾问,他也同样爽快地接受了。兰斯代尔上校特意在他抵达时亲自将他引见给吴廷琰总统,并极力劝告总统随时对此人敞开大门。
拉迪金斯基在越南这几年里所写的文章,已知有二十四篇。2 其中十四篇论及越南,且高度集中于1955至1956年。1955年的五篇文章中,有三篇一如既往地专注于越南中部和南部的实地观察;拉迪金斯基借此力图亲身了解,成功推行1955年1月和2月颁布的减租与佃权保障措施(第2号和第7号法令)究竟牵涉哪些问题,这些问题性质如何、规模多大。这些对越南乡村状况的精湛分析,对日后研究这一时期的历史学家必定极具价值。1955年的其他文章,一篇记述与一群地主的会晤,另一篇记述与吴廷琰总统的会面。1956年,拉迪金斯基的重心转向重要的丐山垦区(Cai San)安置计划,并按他认为必要的方向来塑造美国援助计划。但1956年以后,仅有的越南文章都属回顾性质。我推测,拉迪金斯基在实务操作层面深深卷入了第57号法令的推行——该法令于1956年10月颁布(无疑出自他的建议),在这个国家佃农众多的南部推行了一项大规模的土地再分配计划。这项计划在他1961年那篇《越南共和国的土地改革》(“Agrarian Reform in the Republic of Vietnam”)中有详尽记述,带有许多拉迪金斯基式的鲜明标记——尤其是:煞费苦心地核定应予再分配的土地面积,厘定既对地主公道、又为佃农买主所能承受的土地收购价格,以及设立省级和地方委员会来监督和管理这项计划。法国人所有的土地占应予再分配总量的相当大一部分,围绕这些土地的付款问题谈判一再拖延,大部分土地转让因此直到1960年底才告完成。尽管这样全身心投入实务操作,已足以解释拉迪金斯基论越南的文章何以在1957至1959年间枯竭,但似乎可以合理地推断:自1959年间某个时候起,他对越南事态的演变、对自己在那里继续有所作为的前景,都日渐感到幻灭。
1956年以后余下的文章,显示出他的兴趣转向别处。1957年,他在一次天主教会议上评论日本和亚洲的土地改革革命;同年,他考察了共产党中国新一轮推向集体化的动向;1959年,他回顾了独立后越南的头五年,并对日本的土地改革革命作了最后的评估。但1960至1961年的文章更具前瞻性,反映出拉迪金斯基为离开越南所作的准备。其中一封信讨论了与福特基金会(Ford Foundation)未来可能的合作关系,内含一段颇能揭示其为人的自述与自评。另有几篇则显示,他趁从西贡职务短暂休假的间隙,前往尼泊尔(Nepal)考察福特基金会向他推荐的职位,并向该国总理转达了他对尼泊尔新五年计划的疑虑。同一时期,还可见他报告一次饶有兴味的印度尼西亚(Indonesia)之行,答复日本方面的询问,并评述共产党中国从农业集体转向公社的新动向。最后,还有一篇是他为密歇根州立大学(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的一次会议所准备,对越南的土地改革作了审慎评估。
在越南时期写成的二十四篇文章外加一篇残稿中,本书选录了十四篇。其中,八篇论及越南,尼泊尔和日本各两篇,印度尼西亚一篇。此外还选录了他那篇坦率而引人入胜的自述,以及那篇论亚洲的重要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