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产业合理化
合理化的烽火来自美国
1930年1月,在实施解禁的同时,政府设立了临时产业审议会,又以商工省为中心设置临时产业合理局,试图推进产业合理化。
所谓“产业合理化”,原本是指发端于美国的、为进行大量生产而改善和改良生产体制的做法。泰勒制和福特制堪称其代表性的例子。例如福特制,从汽车零部件生产到组装,全部工序都由连续不断的流水作业完成,汽车生产效率大幅提高。高效率、高工资是福特的口号。
在这些事实的刺激下,合理化运动在战后的德国也兴盛起来。当时德国的合理化运动包括以下几方面的改善:第一,统一工业产品的标准规格;第二,改进作业流程、研究作业时间、按工序使生产效率均衡化等;第三,消除动力浪费;第四,充分利用研究成果与机械;第五,改革经营组织;第六,节约因盲目竞争及消费而产生的成本;第七,作业的专业化;第八,节约劳动力。由此,一场主张我国也应学习这一先例的全国性宣传运动开始了。
然而在德国,除上述本来意义上的“合理化”之外,以排除竞争、抑制过剩投资、维持销售价格为目的的垄断组织,其形成也在显著推进。联合钢铁股份公司(Vereinigte Stahlwerke A.G.)是其代表性的例子,直接或间接参与的企业超过七十家,除克虏伯外,网罗了德国的主要炼钢公司。另一个例子是以染料为中心的化学工业中的I.G.染料工业股份公司(I.G. Farbenindustrie A.G.)。I.G.是以巴登苯胺苏打公司为首的六家大企业合并而成的托拉斯,其触角不仅遍及化学工业全领域,甚至伸到轻金属和人造石油。然而,通过企业合并来建成托拉斯或康采恩并非总是可行。卡特尔趁机得到了强化。到二十年代后半期,钢铁、染料、煤炭等行业产量的90%以上,电气机械、电力、海运等行业产量的80%以上,都被置于卡特尔的支配之下。
临时产业审议会的答复
德国的先例成了临时产业合理局的基本参照。生产流程合理化自不必说,还必须按各个产业推进企业合并与卡特尔化;这种想法被置于当时合理化政策的中心。
例如,临时产业审议会答复说,官营八幡制铁所与民间主要炼铁公司有必要实行大合并。此外,政府还向该审议会询问:既然似乎有必要“对我国产业各部门进行充分的调查、研究,加以统制,使之在当前的平时经济之下能够经受住国际经济竞争”,并“促进各种产业中企业的合并、联合,对中小企业加以适当的统制”,那么应对哪些产业施以何种统制才好。对此,审议会答复如下:“鉴于我国产业界极其无统制的实情,此时谋求企业统制的彻底,最为紧要。而谋求企业统制,首先应把重点放在生产者身上,宜依靠其同业者的组合团体或协定。……然而,作为当前我国产业合理的方策,仅靠修改该法律(《重要出口品工业组合法》)尚有不足之处,为谋求重要产业的统制,作为临机应急的措施,亟须新制定一部关于一般统制的法律。”
借助这一声势,1931年制定了《重要产业统制法》。这部法律不是通过企业合并,而是通过卡特尔来达到上述目的,其特色在于:政府指定的重要产业(纺织、钢铁、水泥、制糖、制粉、造纸、电石等)结成卡特尔时须向政府申报;必要时,政府还可强制未加入卡特尔的局外企业加入。政府试图以法律为后盾,通过卡特尔压制企业的自由活动,取得产业统制的成果。
相继结成的卡特尔
应对不景气的卡特尔如雨后春笋般出现。据说1932年主要行业的卡特尔有八十三个,其中四十八个是1930年以后结成的。这里举几个卡特尔的例子。以机制纸为例,在1930年以后的不景气中,各公司停止三成五的生产,实行限产(操短),但市况毫无好转。到1931年末,操短率竟达五成五这一空前的高度。另一方面,从1931年初起,各公司就根据价格协定封存库存以谋求提价,但受来自加拿大、瑞典一带的倾销影响,价格还是垮了下来,各公司被逼到利润几乎为零的地步。
水泥行业也有类似问题。这一产业从昭和初年起就急剧扩张设备。企业实力比较接近,竞争十分激烈;技术进步迅速,采用新技术者占据优势;再加上过去需求增长迅速,业界掉以轻心。这些因素叠加,导致了急剧扩张。大萧条发生后,销售卡特尔先是在地方层面、随后在全国范围内成立,严格实行生产限制,最终甚至缔结了禁止一切设备扩张的协定。其效果也显现出来:尽管供需关系在恶化,水泥价格仍从1931年1月的三日元十七钱,逐步抬高到11月的三日元八十钱。
另一个特殊的例子是硫铵。大战以后,采用战后欧洲发展起来的卡萨莱法、克劳德法以及东京工业试验所(东工试)法的工厂接连新建;即使在大萧条之下,硫铵产量仍在增加。然而在这一时期,以德国IG、英国ICI为中心的国际氮卡特尔试图向日本市场倾销,硫铵市价急剧下跌。为此,日本的三大厂商组成氮协议会,与国际卡特尔的代表赫尔曼·博施谈成了协定,但因其中含有抑制日本硫铵出口、每年进口二十万吨外国硫铵、阻止日本国内出现新企业等屈辱性条件而未能正式签字;次年又以较为缓和的条件达成了为期三年的协定。与此同时,业界在国内也结成卡特尔,努力维持价格,结果国内行情暴涨。也就是说,价格从1927年的每吨一百二十六日元,变为1929年的一百日元、1930年的九十日元、1931年的一百二十一日元、1932年的一百七十日元。如此剧烈的价格变动,正是卡特尔效果的体现。
企业合并与裁员的浪潮
除卡特尔之外,企业合并也发生了若干起。六大纺织之一的大阪合同纺织并入东洋纺织、王子制纸确立对富士制纸的支配权等,是其中显著的例子。其中多数是财阀系企业吸收吞并非财阀系企业。谴责财阀横暴的声音也终于高涨起来。
与这种产业组织化并行,各企业也分别推进自身的合理化。为降低成本,最初采取的措施是裁员、压低工资。尤其在工人流动性很强的煤矿和纤维产业,这一倾向十分显著。
煤矿引进了长壁采煤法这一新生产方式。过去,长长的坑道像蜘蛛网一样布满地底,几名工人(多是夫妇、父母子女等)钻进狭小的采掘面,在承包的工棚或工头(纳屋头)的管束下低效率地采煤。如今,这种面貌焕然一新。首先,采煤地点集中到煤层条件有利的采掘面,众多工人在长长的采掘面上一齐作业的长壁式采煤变得普遍。随之,坑道也经归并裁撤,总长度显著缩短。在这一时期,对工人的管理也几乎全部改为公司直辖,劳动生产率大增。

自1929年禁止未成年人和妇女下井以来,这种变化的速度进一步加快。坑内作业也从此时起加快机械化。采煤由一把镐头改为使用炸药和采煤机械,坑内搬运也从人力改为溜槽,进而转向皮带传送机。这种技术进步的结果是:煤矿产量自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虽没有明显增加,但工人人数大幅减少,劳动生产率显著提高。
棉纺织业也是如此。恰在前一年,一再拖延的工厂法开始施行,妇女的深夜劳动遭到禁止;以此为契机,棉纺织业也到了应当大幅改良生产技术的时期。由于在不景气下实行限产,产量必须减少,人均生产率则必须提高。长期停滞的纺织技术也终于开始更新,引入精纺机的高牵伸化、标准动作与作业研究、恒温恒湿设备等新技术。率先迈出这一步的是当时新兴的吴羽纺织,可以说这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实。然而,仅靠技术合理化终究无法完全应对不景气。进入1930年以后的不景气期,各公司首先削减工人,推进裁员与工资下调。以传统温情主义标榜劳资关系圆满的钟纺淀川工厂,也正是在此时发生了后文所述的大罢工。从图表(图1)也可以清楚看出当时合理化的猛烈程度。即使各工厂没有像钟纺那样爆发大规模罢工,也都采取对离职者一律不予补充、大幅压低新录用者工资等办法,努力降低成本。
连比较稳定的煤炭和纺织业尚且如此,重工业和化学工业的事态就更加严峻。在机械工业和钢铁业,企业接连倒闭;没有倒闭的企业也只能靠裁员、减资应对不景气,已是竭尽全力。我国的合理化运动,看起来简直成了裁员的代名词。

(注) 据梅村又次编《农林业》(长期经济统计9)

2 农村的穷困
跌价与增产的恶性循环
因大萧条而陷入最悲惨境地的是农村。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农产品价格长期持续低落,农家为避免收入因此减少,反而持续增产,结果跌价愈发严重,这样的恶性循环一直持续。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世界范围内出现了农产品过剩,农产品价格持续走低。日本的农产品中,除蚕茧外具有国际商品性质的很少,但一旦外国米价格下跌,内地米价格自然也会受到不利影响;廉价外国麦和大豆的进口,也会压低国内价格。此外,自吸取1918年米骚动的教训以来,政府一直致力于奖励外地(台湾、朝鲜等当时的殖民地)的稻作,采取从那些地区移入品质接近内地米的大米的政策。以朝鲜为例,大正中期的移入量约为二百万石,而到昭和初年,每年有五百万至七百万石移入内地。
这样,农业条件虽在不断恶化,政府却并未打算对此直接采取保护政策。当然,如果生丝商因生丝跌价而濒于破产,也曾出现设立收购机构加以保护的动向,但政府并未采用直接救济穷困农家的政策。
最大的受害者是养蚕农户
然而可以说,农业受到大萧条的影响最早。美国是生丝最大的出口对象,它被卷入大萧条后,生丝出口锐减,价格暴跌。农家因此遭到沉重打击。当时在野党政友会在攻击政府的宣传册《滨口内阁所推行的不景气政策的实相》中这样写道。虽有夸张,但即使打对折来看,其中所写的也是骇人的窘境。
“农村的穷困疲敝,已是无须再说的天下周知的事实。去年7月2日,一听到内阁成立的消息,米价便一下子跌了两日元,其他谷物、蔬菜等也随之如吊桶坠井般暴跌。加之解禁断然实施于美国不景气这一对我国生丝业而言最糟的时期,因此蚕茧价格跌破生产成本,每贯三日元六七十钱,有的地方甚至一日元八十钱,这是日俄战争时期两日元九十钱档、1915年欧洲大战时代三日元七十钱档以来的最低纪录。然而今年春茧产量为五千二百七十万贯,比去年增加四成二。本来没有其他现金收入途径的农家,越是不景气,而且土木工程之类的公共事业这一副业被叫停、那方面收入越是断绝,就越把劳动的余力投向养蚕,所以茧产量越发增加。为此茧价愈发低落,全国养蚕户二百三十万户,户均二十三贯,仅得七十日元上下;再扣除蚕种、木炭、桑叶费用,余额几乎为零,连工钱也出不来,结果等于白干……。
城市近郊的农村历来种植面向城市市场的蔬菜,获得比较宽裕的收入,但今年由于城市购买力锐减,蔬菜价格暴跌得完全不成话。从近郊装满一卡车运到市场,付了汽车钱之后几乎什么都落不进腰包;近郊农民半是自暴自弃地异口同声说,把长好的蔬菜就地埋掉当肥料还强些。”
农家的收入来源也与后文所述的失业有关。土木工程、打零工等副业收入减少了。由于纺纱和缫丝业不景气,女儿也无法再外出到工厂做工。为此农家多陷入赤字,负债也急剧增加。根据有关1929年现状的调查,每户负债据称约有八百至九百日元,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向摇会(赖母子讲)或高利贷的借款。在被债务折磨的农家中,不少人被逼入苦境,只得以数百日元预借款把女儿卖到花街柳巷,充当为期数年的卖身佣工。与此同时,不带便当的学童和长期缺课的儿童等,也表明农村的穷困实在严重。小学教员是町村的雇员,其薪俸的来源是地方税。由于农家收入减少,接连发生地方税滞纳,结果有些地方发不出教员薪俸,有些地方还决定削减教员薪俸。
以这种穷困为背景,佃农争议也激化了。农民组合运动也在这一时期达到最高潮,地主也团结起来组织地主组合,与之对抗。佃农争议的件数逐渐增加,并在这一时期达到最高潮;新潟县木崎村争议那样的历史性争议,也发生于这一时期。
以女儿卖身为代表的农村穷困,自然引起了全社会的反响。青年军官参与政变始于1931年的三月事件,也大多出于这种朴素的正义感:他们在教育农村出身的新兵时,听到其出身家庭的窘境而心生同情,又觉得照此下去后顾之忧太大,无法建成强大的军队。
3 中小企业的危机
销路狭窄与融资匮乏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中小企业显著增加。战后,在商业、重工业的分包关系以及出口杂货工业等许多领域出现了新企业,激烈的竞争反复上演。对中小企业而言,与产品销路同样迫切的是金融问题。
中小企业产品的出口在当时明显增加。以棉业为例,过去出口棉纱,从大战期间起,棉织物出口增多。其织物的生产者多为中小企业。被称为出口羽二重的丝织品和针织品也是如此。以爱知县为中心的陶器也是如此。玩具和杂货也不例外,罐头等食品的出口额也不可小觑。所以当时的出口甚至可以说是由中小企业支撑的。当然,这样断言也有问题。以棉织物为例,原料棉纱是大纺织公司的产品,把它制成成品的最后加工才是中小企业的工作;但无论如何,依靠低工资工人的中小企业站在出口第一线,这是无可争辩的。
在国内,国民消费资料也依然由中小企业生产。当时的日本人还很少穿西服,几乎都以和服度日。无论是爱知县知多和大阪府南部的白棉布,还是前桥、桐生、伊势崎、八王子等地的铭仙,尾张一宫附近的毛织物,久留米、松山等地的絣织,以及西阵的御召等,几乎都是地方中小企业的产品。此外,味噌、酱油、酒等也几乎都是各地酿造业者的产品,龟甲万、山佐那样的大资本所占的比重还很低。在这些商品的流通过程中,有许多批发商介入。企业的流动资金也多靠批发商的预贷。增加了的中小企业,大体上是依靠不断膨胀的国内消费和出口才得以成立的,金融上依赖地方小银行和批发商金融等,但在这一时期被逼入了极度的苦境。
金融危机以后,地方银行的资金流向大银行,中小企业难以获得充分融资,这是理由之一。随着银行合并的推进,小银行消失,中小企业在融资上就更加困难。大银行心存顾虑,不肯轻易向中小企业放款。再加上大萧条造成出口不振和国内需求锐减,中小企业遭遇了严重危机。前面引用的政友会宣传册举出几个实例批判政府的政策。
陷入危机的中小企业实例
例如西阵织物的情况。“西阵织虽是京都特有的产业,其疲敝之状令人不忍目睹。1921年高达八千二百万日元(七百六十万件),到1929年降至五千六百万日元(九百二十万件)。件数增加虽也有多用人造丝的缘故,但足以知价格下跌之甚。……(1930年)三、四、五月因春季货品一度有活可做,六月以后逐渐不景气加深,产品价格仅及去年的六成半,倒闭者接连不断;即便不然,经营困难,虽略降消费税标准价格,仍不堪重税负担,所谓弃业夜逃之多令人吃惊;从业者工钱,优秀织工最盛期每月三百日元(平时一百日元上下),本月已降至每月三四十日元左右。拖欠房租者不在少数,甚至耳闻子女做出不堪之事。”
大阪搪瓷铁器的情况。“我们的同业者,大阪、兵库、三重一府二县合计有二十七家工厂和约八千名从业者。从业况看,去年为止每年出口七百万日元,今年如各位所见是火灭了一般的不景气,看作减半也差不离。上述出口额之外,内地需求每年约计二百万日元,但受如上影响,内地需求也遭减半的打击,价格下降了一成五至两成。然而前述二十七家工厂中八家已经倒闭消失,现在剩下的,要关闭又没有解雇职工的遣散费,可要关闭职工会闹事,只得无可奈何地被拖着,尝尽没落的悲哀。”
和歌山县黑江町漆器制造业的情况。“国内屈指可数的漆器原产地、所谓黑江涂的产地黑江町,从业户数约二千户,有二千四五百人从事此业。受到现政府节约消费、“别买东西”政策的打击,尤其解禁后的不景气极为严重。组合中也有以隔日停业谋求减产的,但就事业性质而言隔日停业几乎等于全休。因此产量减至上年的四成,金融途径完全梗塞,进入今年后货物完全卖不动。今年六月以来由町营实施失业救济土木工程,每天役使约三百人,但因原本是做家庭工业的技术工人,两个人拉一辆小车。目前让他们从事小学校园垫高地面、海岸填埋等土工,每天抽签决定上工,但再过二十天这项救济事业就将结束,之后的救济办法毫无着落,町当局者痛心不已。……融资困难自不待言,而由于前景看不到销路,批发商已完全废除预贷通融。一位师傅(制造业主人)最多拥有十五名工匠,因是专业技术工人,转业困难,必须保障其复业。”再举一例,爱知县知多郡的漂白棉布业者的情况。“做棉布漂白的是承包业,一家之内雇入多数工匠以承包经营业务,但以今日的不景气,几乎全部处于失业状态。工匠与其他工人不同,按数年合同主要从鸟取县地方雇入,所以虽说没办法,也难以突然解雇。总户数虽有八十二户,但尽管有上述情形,完全废业者已达二十五户。好景气时代一百反以七日元左右承包,如今只能拿到两日元七十钱左右。一户使用十名左右工匠时,年收入曾有一万日元左右,现今不足其三分之一。日薪约八十钱至九十钱。现在计算原料,每百反需:漂白粉四十五钱、苏打灰十五钱、石灰五钱、食料三十五钱(每百反)、诸税十钱(每百反)、电灯动力十钱、消耗品费十五钱、煤炭四十五钱、晒场租金(柴年贡)四十钱、百反人工钱八十钱至九十钱,合计需三日元十五钱。而承包价只有两日元六十钱,则每百反亏损五十五钱。漂白业者解雇远地雇来的人太惨酷,所以尽量再困难也雇着;但若今日这种状态持续下去,终究顾不得许多,全部沦为失业者的一天终会到来。”
中小企业对策以卡特尔为中心
关于中小企业的不景气,还有许多例子。在当时的经济条件下,人们不可能在失业状态下维持生活。不能因为景气不好就不干了。也许有人弃业夜逃,但也有人明知不景气仍重新开业,所以中小企业的数量并不减少,反而还在增加。面对这种状况,政府采取了若干政策,其代表性方法与对待大企业一样,是让其结成卡特尔。
临时产业合理局选作中小企业合理化先驱的,是条纹三绫制造业。三绫是过去曾用于军人衬衫等的厚棉织物。价格原为一反七八日元,此时只剩三日元左右。虽说是一反,幅宽二十七英寸(一英寸为二点五四厘米)、长三十码(一码为九十一点四四厘米),相当于窄幅织物五反。三日元销售额中,原料费占两日元三十钱;留给工资和利润、打包费、运费以及对方国家进口税的,合计只有七十钱。商工省注意到这种状况,让其组织工业组合,实行生产数量统制,并斡旋出口的共同销售。这项计划如愿以偿,价格恢复到五日元左右,出口反而增加。另一个成功事例是棉绉布(绉布)。这里也实行了大致相同的生产调节与共同销售并获得成功。继此之后,棉法兰绒、出口羽二重,纤维以外的搪瓷铁器、陶瓷器也进行了某种统制,取得了成果。然而总体来看,实行统制的只是一小部分,中小企业仍未能摆脱不景气。
在国际与国内都持续不景气之时,整体需求在减少,靠一时的政策无法拯救整体,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如前所见,明知不景气仍开业的业者在增加,就更是如此。在不堪忍受不景气的中小企业主中,盼望无论如何也要打破现状、出现新政治局面的人多了起来。同一时期,纳粹在德国兴起,其支持基础中多是中小工商业者、工匠阶层等所谓旧中间层,这是众所周知的。在日本,为军部侵略满洲及其对华强硬论喝彩的声音也出自这一阶层,这也不容争辩。不景气就这样在社会内部孕育着炸弹。
推定失业者数
| 总数 | 失业率 | 工薪生活者 | 日雇劳动者 | 其他劳动者 | |
|---|---|---|---|---|---|
| 千人 | % | 千人 | 千人 | 千人 | |
| 1929 | 294 | 4.33 | 62 | 110 | 123 |
| 1930 | 367 | 5.23 | 73 | 134 | 160 |
| 1931 | 413 | 5.92 | 71 | 162 | 180 |
| 1932 | 489 | 6.88 | 82 | 198 | 209 |
| 1933 | 414 | 5.66 | 72 | 190 | 152 |
| 1934 | 374 | 5.01 | 69 | 186 | 122 |
注)据日本统计研究所《日本经济统计集》
4 失业的增大
知识阶层的失业是一大特征
不景气之下失业者增加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当时的失业统计并不充分,从事调查的政府自己也承认这一点,并不能准确反映失业的实际状况。这里姑且看一下其数字。
从1929年到1932年,即使按这项统计,失业者数也增加了约二十万人,失业率也从4.3%跃升到6.9%。当然,也有这项统计无法反映的失业状况。以大阪府为例,府厅调查的失业者数为八千余人,而大阪市社会部的数字为两万六千六百九十人,后者是前者的三倍以上。大阪府的数字与职业介绍所登记的失业者数字几乎一致,所以其中大部分被认为是日雇劳动者。另外,群马县的统计看来也只覆盖了实际情况的三分之一左右。失业者中也有几种类型,如日雇劳动者、工薪生活者、一般劳动者等,各自的失业状况也不相同。以大阪市为例,每天早晨五点半,就有一千二三百名日雇劳动者聚集到三处职业介绍所。但真正获得工作的只有一百人上下,九成以上的人都会落空。即使得到工作,一天的工钱也只有一日元二十钱到一日元五十钱,还要靠它连同落空的日子在内,与家人度过数日。因此,据说许多人连廉价客栈也住不上,只能露宿野外。
| 报名人数 | 录用人数 | 录用率 | |
|---|---|---|---|
| % | |||
| 1927 | 8,673 | 1,586 | 18.3 |
| 1928 | 14,911 | 3,024 | 20.3 |
| 1929 | 14,522 | 2,804 | 18.1 |
| 1930 | 18,727 | 2,894 | 15.5 |
注)内务省社会局调查
然而,当时失业问题最显著的特征,是所谓“知识阶层”的失业问题。有这样一个说法:东京市社会局为了给知识阶层失业者提供工作,于1930年5月决定录用七百余人作为官厅的临时帮手,结果有五千八百五十七人应聘,难以取舍。在这种情况下,中学、专科学校和大学毕业生也很难找到就职门路。1930年5月,对资本金一千万日元以上的企业和各官厅进行调查的结果,大致如下。在官厅方面,二千二百七十一名报名者中录用了二百三十四名,合格率约为10%。在大公司方面,三百二十五家公司中,完全不录用应届毕业生的占52.8%,超过半数。在录用学校毕业生的单位中,中学和小学毕业生也比大学和专科学校毕业生多;而且与录用人数相比,报名人数逐年增加。名为“大学是毕业了,可是……”的流行歌由此出现,大学和专科学校的报考人数在这一时期逐年减少,也正是以这种情形为背景的。


劳动条件的削减与钟纺的罢工
随着工厂关闭和规模缩小,解雇件数也增加了。即使未被解雇,劳动条件也接连遭到削减。当时压低劳动条件的方法包括:降低奖金、推迟加薪、缩小加薪幅度、减少各项津贴等变相的工资下调;以及缩短工作时间、增加休息日等方法,即使日薪或时薪不变,也能削减支付总额。
被称为日本第一企业的钟纺,也在1930年4月爆发了大罢工。其原因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发给职工七成、事务员六成的战时津贴,公司因不景气宣布全部废除,改发相当于基本工资三成的临时补贴;这对职工来说,相当于工资下调约两成四。劳动者在各工厂向公司请愿,要求保留战时津贴,但未获采纳,最终爆发了历时三个月的大争议。本来,钟纺以家族主义、温情主义著称,完全看不到劳动运动。但一旦进入争议阶段,就出现了解雇主谋者、瓦解罢工队伍、据守食堂、袭击董事私宅等极为激烈的行动。钟纺尚且如此,1930、1931年达到了战前罢工与闭厂(lockout)的高峰。为便查考,这里把当时的工资与劳动争议的数字汇总于图4、图5。
从图中一看便知,工资下调最激烈的是工人流动性强、相对不需要熟练技能的纺织工业和煤炭工业。相反,工资下调幅度相对较小的是需要熟练技能的重工业部门,这一点令人印象深刻。
5 政治动荡
伦敦条约与统帅权问题
在剧烈不景气表面化之前的1930年2月,执政党民政党在选举中大获全胜。此时,政策当局恐怕还没有预料到不景气会以如此猛烈之势袭来,财界也没有表现出对井上财政的不满。只是在政治方面,剧烈动荡反复发生。1930年2月,关于海军辅助舰艇的裁军会议已在伦敦召开。民政党政府把达成裁军与解禁并列为政府最大的政纲,因此为实现裁军倾注全力,并向伦敦派出了以前总裁若槻礼次郎为首席全权代表的代表团。当时我国的要求是:辅助舰艇保有量达到英美的七成,同时增加大型巡洋舰和潜艇的保有量;这一主张很早就已公开。
然而1930年3月末,代表团发来了最终的请训。据称,谈判结果是:总吨位虽确保了略低于七成的水平,但在大型巡洋舰和潜艇方面,除非按美国六成的水平妥协,否则预计无法避免决裂。政府向全权团发出回训,令其按此方针签字。
对此,执掌海军作战的军令部长加藤宽治和次长末次信正认为,即使不惜决裂,也应坚持大型巡洋舰和潜艇的要求。但海军内部也有谋求圆满收场的动向,海军一度表示接受,事情进入了发出回训的程序。然而其后,军令部方面声称从未同意过回训,问题在政治层面扩大了。
问题的焦点在于,围绕这一决定,究竟有没有侵犯统帅权。根据明治宪法第十一条,作战用兵之事由直属天皇的参谋本部和军令部施行,政府不得插手,即所谓统帅大权。军令部方面的说法是:兵力数量的决定虽然主要由政府负责,但统帅部也参与其中,所以未经其同意就在条约上签字,是侵犯统帅权。对此,政府方面的见解是:根据同第十二条,兵力数量的决定是在听取统帅部意见之后由政府决定的,所以在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这也符合当时宪法学的通说。因此,这本来是不该发生的问题,但由于政友会把它带入政争、企图倒阁,事态也就势必复杂起来了。
政友会总裁犬养毅,以及鸠山一郎、内田信也等人相继发难,追问按照该条约确定的兵力数量能否保障国防安全、条约是否违反宪法。海军内部甚至东乡元帅也批判条约。事态纷乱,给一般人留下了滨口内阁违反宪法实行裁军的印象。右翼团体也乘机鼓噪起来。议会结束后,批准条约还须经过枢密院审议。其副议长平沼骐一郎和精查委员长伊东巳代治,正是此前在金融危机之际搞倒若槻内阁的祸首。这一次,他们也想在审议条约时将其否决,以此倒阁,并与政友会串通一气,暗中活动。然而政府态度强硬,压服枢密院强行通过。其背后有天皇和元老西园寺公望的对英美协调论;西园寺激励内阁说,如果枢密院始终不肯改变反对态度,那就罢免持反对意见的顾问官,改组阵容后重新审查即可。此时,预料内阁将倒台的美元买盘也在增加。
抬头的右翼与滨口首相遇刺
这样,裁军条约的成立虽是滨口内阁的胜利,但侵犯统帅权的宣传却激起了国内青年军官、右翼团体等的激愤。
围绕伦敦条约的统帅权问题发生后,军部和右翼团体的活动骤然活跃起来。原本,实行解禁就是以遵从以英美为中心的世界经济秩序为目的,缔结裁军条约也是为了与英美密切协调,所以这两项政策基本上具有共同的性质。遵从世界既成秩序,并在其中提高日本的国际地位,是滨口首相以及币原外相等人共同的想法。西园寺支持这一点,也是因为认同这一思想。据说西园寺常说:“日本正是因为参加国际联盟也好、裁军也好,与英美协调,才能握住世界政治的指挥棒之柄。像法国、意大利那样吊在指挥棒的梢头是不行的。”

井上强硬推进金本位制复活,也与这一思想相连。然而,右翼和军人反对这种想法,认为应一举打破国内国际的既成体制,他们的活动从这一时期开始激烈起来。
在当时普遍的不景气中,右翼势力逐渐增强。接近大川周明、北一辉的势力各自窥伺时机;血盟团事件的井上日召也从茨城县来到东京,加深与青年阶层和年轻海军军人的联络。海军上层分裂为条约派与舰队派,反条约的舰队派势力增强。由于农村的贫困,入伍的士兵们连安下心来过军队生活都做不到;目睹此情的年轻陆军军官中,越来越多的人一心认定照此下去军队的基础将被破坏、应当实行国家革新。恰逢其时的伦敦条约问题,似乎起到了把四分五裂的右翼势力团结起来的作用。
在这样的状况下,滨口首相在东京站遭到右翼一名青年的枪击,身负重伤。币原外相被任命为临时首相代理。币原是出色的外交官,但作为首相代理的手腕却不甚高明,政情愈发陷入混沌。在野党政友会把议会审议拖入混乱。其直接原因是,币原在就伦敦条约与国防问题接受质询时所作的答辩中,含有让天皇承担国防责任的内容,被指为不敬;议会为此中断审议,争吵了将近两周。次年1931年3月,滨口因病未愈辞职,若槻礼次郎再次接任民政党总裁、首相,延续了内阁。
被暗中掩盖的三月事件
在这样的状况下,发生了这样一起事件:身处陆军省和参谋本部要职的二宫治重(参谋次长)、杉山元(陆军次官)、建川美次(参谋本部第二部长)、小矶国昭(军务局长)等人,与以大川周明为中心的右翼携手,抬出陆军大臣宇垣一成,企图发动政变。他们以政界混乱惨不忍睹、照此下去国家前途堪忧为名目,联络一部分工会和右翼团体组织示威队伍,包围国会,要求解散议会、内阁总辞职,成立宇垣内阁,由军方掌握政权。大川等人姑且不论,其他军队高官对这件事有多大积极性,目前尚无定论;但至少建川和小矶一度当真,宇垣似乎也并非完全不感兴趣。
然而,这一事件未及实行,就因宇垣下令中止而被不声不响地掩盖了过去。当然,责任人没有受到任何处罚。所谓三月事件,就是此事。不过,事件虽然中止,演习用的三百枚炸弹已经落入大川一派右翼手中,军方后来不得不为收回它们煞费苦心;而且因为中止实行,右翼对宇垣的谴责极为激烈。另外,由陆军省和参谋本部的中层军官组织的“樱会”(领导者为桥本欣五郎中佐),其成员开始酝酿撇开高级军官的武力行动计划。
另一方面,在关东军中,一项以板垣征四郎、石原莞尔两参谋为中心,通过谋略制造事端、赶走满洲的中国方面实力人物张学良、一举把满洲变为领土的计划,正在稳步推进。桥本等中央军官集团与板垣、石原等人之间,有着秘密而密切的联络,据说反复讨论的是:先在国内推翻政府、断然实行昭和维新,还是先在满洲起事,再扩展到国内各地。陆军内部的这种动向几乎不为政府所知。连消息灵通的西园寺元老的秘书原田熊雄,都是到入夏时才第一次知道三月事件;国内外的阴谋就在上层尚未察觉之时急速发展。此外,据说三月事件还有在野党政友会的森恪牵涉其中。政友会的急进派或许也不惜以近乎政变的方式谋取政权。
就这样,在国内的不景气与军部纷乱躁动之中,解禁政策继续执行。作为经济政策的解禁问题,逐渐只能当作政治问题来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