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外之举”
文久三年(1863)八月二十九日,古桥晖儿以稻桥组合村惣代1的身份,为叹愿免除助乡2动身前往江户(本节据古桥会所藏文书《文久三年助乡一件书类》中晖儿的出府日记部分)。
这是为顶回中山道中津川、落合、大井三宿摊派的当分助乡而采取的行动。晖儿早已听说,接壤的美浓国惠那郡岩村、上村、漆原村、下村、小田子村已于文久三年六月呈上了免除大井宿助乡的叹愿。晖儿的叹愿主旨,是由稻桥组合十村联署呈上的。这一回的助乡,本是奉行所以“御印状”下令
派下来的,可是
① 安政二年(1855)七月那场“未曾有之水灾”的打击至今未能复原;
② 上述各村虽已改行定额石代金纳,却“因近年米价高抬,上缴的金额比往年多出两倍三倍,年成又是如此,必至难支”;
③ 这一回的人马摊派实属“法外之举”。
——凭这些请求免除。
这份《助乡差村免除愿》同样是惣百姓的诉求。晖儿动身时,“组合村役人诸位、亲属、小前”一路送到了野入村。他进信州、自饭田北上伊那谷,取甲州街道,九月七日在江户神田二丁目久保田屋源四郎处住下。
江户的晖儿
到江户的第二天起,他与久保田屋商量,先前递给三州赤坂役所的书面因有缺漏被退了回来,便决定重写;同时又商量从“御勘定大人三位、下役三位的查办”一直打点到道中奉行3盖印这一路该怎么使力,先托久保田屋去一色山城那边“打点”(疏通)。
九月十日,晖儿到一色宅邸的木村长平家求见,递上叹愿书一通。木村一面说“贵公方出府之事,早已知悉”,一面又告知“免除一事,实难轻易办成”。他又去访了前田宅邸内的广濑达太郎,次日十一日带上金二百疋4到黑川元缔的代理藤林家,还访了半藏门的诹访氏、三田内藤家留守居竹木斋等人。此外又见了据称是奉行所元缔的武藤林一、樱井久之助、岩田某、六番町代官今川要作、九段表的饭岛氏、御徒町的坂田氏等人,不时献上一分或二朱、一百疋的酒钱,还有真绵之类。另一头,九月十三日又请在江户替他跑腿的下代三治喝酒,佐以剥壳贝肉与溜酒二合,给下代荣治、与兵卫各一分,给下女二朱——出府日记里记着,他在各位役人与叹愿的中间人身上很花了些钱。而这些,日后大概都成了江户诉讼的花销,落到村方头上。
到江户以后的晖儿,几乎天天往上面这些人处跑,请托斡旋、听人指点改写书面,九月十三日书面总算递到了元缔手里。往这些人处,他并不只为助乡叹愿一件事去。比如十六日在前田家广濑达太郎那里,把叹愿的事一并托付之后,顺便打听了眼下围绕攘夷的政局:
① 告诉他长州的殿样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坏在家臣身上,所以幕府派了目付去;
② 说到和州一揆(天诛组之变),议论说“内部未先自加约束便贸然袭夷,实属办事不周”;
③ 萨藩递来的报告里,让他知道了萨英战争中十二座台场尽被打破的实情。
对此晖儿答以“农事出精之上恪守俭约,凡奉命差遣并无窒碍”云云,表示愿意协助建起攘夷的体制。
晖儿的出府日记里,这类关乎政局的记载不少,这里只提一件:他借着为助乡免除叹愿而出府的机会,拜入了国学者门下。叹愿办停当之后的九月十六日,晖儿去访平田铁胤;十九日又托甲州巨摩郡出身的田中贞治代为引荐。至于平田没后门人,另作一处交代,这里接着讲助乡叹愿在江户打官司的后事。
为免除四处奔走
且说助乡免除叹愿此后如何。这场叹愿,是晖儿与押山村组头新六二人做设乐郡十村(稻桥、押山、川手、武节、黑田、夏烧、小田木、御所贝津、桑原、大野濑)的惣代出面办的。九月二十日的日记写着“见了马笼利助、落合庄藏,中津川、大井尚未到”,可知被摊上当分助乡的各村也都来叹愿了。这一天还记着“听说有三处准了全免,另有八王子当地十八个村一同呈请、获准附署……也有减五成的村子”,日光道中的助乡差村里也是如此。
到江户约一个月后的九月下旬,他还在继续打点:给樱井送鲣节二分、箱钱三匁,给今川、武藤各一分,又给武藤酒钱二朱,给山田一百疋,给坂田酒钱一百疋,等等。尤其把力气集中在今川要作身上,连他的用人也送了点心盒。今川借给他一部“于事有助之书”《良斋闲话》,还指点他把愿书再加几笔。这时晖儿的盘算是:“愚见以为,今川大人的心意实在难得;只是这几日免除一事若不略加奔走,怕是不会准予听取。”另一头,他又抓住耳闻的大和天诛组之变做文章,请求从速免除,免得闹出大和那样的一揆——理由找得正合时宜。
十月二十二日,晖儿被传唤,元缔要他添写“困难始末,先前愿书不妥;高免而里数又远之处尤其为难”一节,他便重新誊写了一遍。元缔在这里透的口风是:把不妥之处改过再递奉行所,除私领外,免除大概是准得下来的——他由此有了指望。
当天以及二十五日、二十七日他一再增补,到二十九日终于以惣代源六郎、新六联名,把一篇长长的叹愿文呈到道中御奉行所,先交在代官元缔樱井久之助手上。这文书到十二月一日才递进道中奉行所;樱井那边还说了句“高免难涩,实属难办”的好话;半个月后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奉行所的裁断下来了。
从呈给奉行所的同月二十五日请书看,这一回的要点是:
① 武节町村、稻桥村在助乡勤高之内,“仅限此次免除八成”;
② 其余八村在“当分助乡勤高之内,仅限此次免除三成”;
③ 其中只有御所贝津村因确有窒碍,“当分助乡一项全免”。
就是这样。
次日,一色转达元缔的意思:再往上求就是“误解事体”,叫他们赶紧回村。晖儿等人却说“本村八成、别村才三成,这样回不得村”,动手准备再呈的文书。武节町与稻桥何以同其余八村分开处置,缘由不明;不过就这样回去,御所贝津以外那七村显然要不满,而晖儿自己似乎也对再呈的结果有把握。再呈文书的起草,因十九日江户市中出了尊攘“安民派”张贴天诛揭帖、进而闹成打毁的事件而拖了几天,到十一月二十三日重新递到代官那里。代官传话说“再往上就难办了”,晖儿则表明:不到“全免”,就算在江户过年也要撑下去。
助乡免除与凯旋归村
再呈的结果,是十二月十日被传到道中奉行所当面宣示的:
① 武节町村、稻桥村免除八成;
② 其余八村“御免除”,即“去十一月廿五日为限,当分助乡准予免除之旨御触”。
晖儿等人的江户叹愿,就这样大体如愿地拿到了结果。
晖儿一听完宣示,便去一色、今川、武藤、樱井、饭岛等处逐一道谢,十五日从樱井那里领到箱根的通行手形,与自信州佐久来的横滨行商同路乘船到横滨,在这里同商人分手,游了一趟横滨,对英国商船一类外国船与外国人显出兴趣。
自横滨起,取大磯(十七日)—三岛—骏府(二十日)—日坂—挂川—二川(二十三日)—藤川—足助一路,十二月二十五日像凯旋将军一般回了村。这一天他写道:“来迎者甚众,归宿一同大悦。翌日役人来会,商议后每村各付四两,约定正月五日结账,用度出乎意料地少,一同大悦。”元治元年正月五日,这一件事了结。
晖儿在日记末尾安然写道:自己把十一个村看作一个村、把一个村看作一家,硬着头皮再呈一次,才从道中奉行所手里逼出了让步,“一同”欢喜,成了“和睦相处之势”“了结得体”。
天保年间以来晖儿一贯的村方本位,在助乡免除叹愿里也贯彻到底,那种要替惣百姓说话的姿态读得很分明。人在江户,一旦免除的指望不明朗,他就担心小前一层会有什么动静——他警惕的是村落的“和睦”即一体感,被小前、贫农、小作各层的不满冲垮。同时,晖儿在江户的举动里,也含着并不单一收束于助乡免除这一目的的成分:一是就尊王攘夷与对外危机而动的中央政局,他自有一套搜集消息的门路;二是拜入平田门这类事,属于村役人自有的文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