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負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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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明治维新与豪农:古桥晖儿的生平第五章

高木俊辅依古桥家文书与历代日记,追踪三河国设乐郡稻桥村(今爱知县丰田市稻武町)豪农古桥家六代当主古桥晖儿(1813-1892)的一生:从化政年间的经营危机与天保饥荒后的家政改革讲起,经安石代叹愿、赴江户谋助乡免除、入平田门与长州征伐的献金,写到维新之际出仕三河裁判所与伊那县足助局、提出“富国攘夷”策,再到回村推行制茶、养蚕、产马与农谈会,创办乡校明月清风校,直至松方财政下家业急转、晚年把指望押在山林上。全书把豪农放回他所置身的村落与地方情势里定位:既不当作近代化的担当者一味褒扬,也不作为应予克服的对象一味指摘。

入平田门

古桥晖儿入平田门一事,前一节已略有触及:经三河吉田的神主羽田野敬雄介绍(在江户实际经手引荐的,是甲州出身的田中贞治),于文久三年(1863)九月十九日入门。顺带说一句,记载平田门入门者的门人录种类不少,国立历史民俗博物馆所藏的《门人姓名录》《誓词帐》,无穷会神习文库与国立国会图书馆所藏的《气吹舍门人姓名录》等,都是有名的;而在长野县的伊那谷、岐阜县的中津川一带,还能见到许多把《气吹舍门人姓名录》缩编而成的抄本。

笔者在调查古桥会所藏文书时一直在找与入平田门有关的史料。一是晖儿的记事小册《杂记》,从中可以看出他自出发赴江户到入门这一路的开销;二是上一节说过的《助乡一件书类》,其中夹着的日记更细地记下了他在江户的行止。总之,下面就以这两种日记类材料为凭,来看一个草莽1国学者是怎样诞生的。

直接与入门相关的记事,最早见于九月十六日:他递完助乡叹愿后先回寓所,再重整衣冠出门,到秋田藩佐竹大人的上宅邸求见“平田先生”,携去酒资一百疋。这一回“于玄关得见先生,略一寒暄,因先生正应接远方来客,遂禀明滞留期间再定日子”,便回去了。

第二天他又往平田处去,听到当时政局的几件事:

① “御老中板仓大人及其他各位”终于定下了攘夷的方针;

② 可是攘夷所需的“武备全然没有”,“兵粮米亦然,御金库也只剩帐面数字,闻之可叹”;

③ “大炮的费用虽已拨付,却被诸役人克扣,难以充作军用”;

④ 长州、萨摩“传闻两家俱已败走”;萨摩的生麦一件则是“公仪出金五十万两,其中十五(万)两由萨州收讫”——诸如此类。

平田本人只是把人的关切往政局上引,入门的具体事务似乎由他身边的门人分担。

晖儿从平田处退出来,平田的使者便追来,请他买笃胤新刻的板本2。事出突然,他辞谢了;使者一面说“无可奈何”,一面又撂下一句“此乃学问之本”。意思大概是:既已入门,就该从买笃胤的著作开始。

来的使者,据说是甲斐国巨摩郡荆泽村的田中贞治(后名年胤,天保十二年〈1841〉入平田门)与同郡古市场村的矢崎清左卫门(豊长,文久元年一月殁后入门)二人,说是“同志之人”,闲谈种种而去。

第二天十八日,加贺前田宅邸内的广濑达太郎“携唐纸二枚并二百疋来,只作风流闲话”,谈了金井乌洲、赖山阳的名声之类。他又去良仙老人处,从其子手里买了“短册重胤、感治二枚”,并打听了行情:“在京都,山阳半切一百疋,真渊短册五百疋,本居三百疋,探幽半切二两。”这一回究竟买没买不得而知;不过从这时起,与国学、志士相关的东西,乃至地方书3,他就开始买了。

入门当天的九月十九日,因笃胤的例祭已经延期,祭殿空着,他献上神酒钱二朱参拜;到傍晚,由甲州的田中贞治“引荐”入门。此前他听说入门金是一百疋到一两、门人披露代是一朱到二朱,于是递上入门金二百疋、披露金二朱入门;入门帐上写作“羽田野常陆介绍 三州古桥源六郎晖儿”。日记里记着:他恭恭敬敬地拜了平田先生的神灵,随后领了酒盏,才回寓所。

入门手续办完之后,晖儿留在江户期间仍常到平田家走动,其间买下了荷田春满、加茂真渊、本居宣长等人的手迹。十月七日从病中的铁胤那里借来《巫学谈》;八日托人办“虾夷歌、医者土产之歌”等;二十日到铁胤处,“奉命将冈部、本居两位大人与契冲的短册呈览”。二十一日又在江户西川岸的须原屋记下:“金六两,真渊、宣长;金四两内让二分,契冲、山阳;金一两一分二朱,月照。共计金十两三分二朱付讫。东麿的许多件暂寄存,其余退还。”此后从须原屋的采买一直没断。

5 古桥家购书表
年.月 所购著书
文久3. 9 地方大成(天保八年版)
11 玉(灵)真柱(平田笃胤)
11 巫学谈(俗神道大意)(平田笃胤)
11 古今妖魅考(平田笃胤)
11 艮斋闲话(安积艮斋)
文久4. 2 直日灵补注(大国隆正)
2 本学举要(大国隆正)
2 音图神解(大国隆正)
2 驭戎问答(大国隆正)
庆应3. 4 海防汇策(疑即海防汇议)
5 古史传(上木代)(平田笃胤)
8 和板三国志(奉纳羽田野文库)
12 古今集(纪贯之)
庆应4. 1 圣迹图志·陵墓隅抄
4 贞丈家训(伊势贞丈)
4 行在所日志17
7 和歌白浪集
7 回天诗史(藤田东湖)
7 弘道馆记述义(藤田东湖)
(以下略)

把晖儿入平田门前后所购的书籍与书画列出来汇成一表,就是表5。文久三年这一批,多半是趁入门赴江户时买下的。书是从平田笃胤的著作买起的,其中也有《地方大成》《艮斋闲话》一类村役人必备的书。

文久三年只进了赖三树三郎的字一件;一入庆应,铁石、三树三郎等志士相关的东西就多了起来,还出现了后文要讲的神武天皇与皇陵崇拜方面的书;而对水户学、尤其是德川齐昭、东湖、正志斋的关切之浓,也不容错过。庆应三年(1867)三月由江户须原屋寄到的一封信里写着:“所订之内林子平、讷庵,一到手即当径寄。(水户烈公)之物与山阳一路的东西、有日本魂的东西,价钱个个涨了上去,诚为难得之事。”由此可知,晖儿除赖三树三郎、东湖、齐昭外,也订购林子平、大桥讷庵等人的书。

这封信同时如实地映出与勤王志士相关的书画正在腾贵。我不想把它读成晖儿有投资的动机,倒愿意从中读出:他此时已经相当地是个怀抱尊王攘夷之情的人了。

前面看的是入门的原委、此后国学与志士相关书画的采买,以及晖儿国学教养的变化;下面再尽量从多个侧面,考察一下晖儿入平田门这件事的意味。

晖儿的国学教养

先说晖儿的国学教养。他头一次读到称得上国学书的东西,是安政六年(1859)的《直毘灵》。据晖儿的传记史料之一《积小录》所记,把他引向国学的契机,是家里长女那桩不孝之事——迎了养子进门,却终于离缘。他重新立志要“正诚其志、积累善事”,而《直毘灵》所强调的“真心”恰在此时与他的心境相触了吧。与《直毘灵》同时又读了《玉鉾百首》,“大有所感”的晖儿,其实已经受了尊王攘夷世风的浸染,触到了“神州”这一观念。

从安政六年遇上《直毘灵》,到文久三年(1863),正是所谓尊王攘夷运动高涨的时期。他不只是靠交游圈和买卖门路弄到消息,还想自己编练农兵,为南朝义士足助重范、尹良亲王作表彰。就这样,他抱起了相当强的尊王攘夷论。

再者,那时以信州伊那谷为中心,平田门下正大搞《弘仁历运记考》《古史传》的上木4(刊印)助成运动。关于这场刊刻平田笃胤著作的运动,市村咸人《伊那尊王思想史》(1929)、国立历史民俗博物馆编《明治维新与平田国学》(2004)可以参看。受这场运动的推动,伊那谷与美浓中津川出现了大批入平田门的势头;正是它直接促使晖儿下了入门的决心,并取得三河吉田的旧交羽田野敬雄的介绍。看来,为免除助乡而赴江户这件事里,从一开始就把入门也编排进去了。

前面说过晖儿入平田门有尊王攘夷论的背景;不过那背景的性质,同所谓志士的似乎并不一样。单看古桥家留下的文久年间尊王攘夷派史料之多,就足以断定他是志士们的理解者;可他从来不曾有过抛下乡土四处奔走的志士式义举,入平田门也正在八月十八日政变之后、尊攘运动挫折的时候。入门之前,平田已有“攘夷叹愿辞谢不受”的表示,明明白白拒绝激派的活动;晖儿是认可了这一点才入的门。日记里对尊王攘夷派的动静记得很勤,但那与其说是对志士本身有兴趣,不如说是关切民族危机这个问题、关切志士插手谋划的那些地方的村方动向。他接受尊王攘夷论与平田学的方式,同一头扎进政治活动的那条路是不一样的。

水户学的影响

再者,晖儿在成为国学者之前先受过水户学的影响,这一点也须查考一番。《积小录》写道:“安政三辰年,晖儿与官吏意不相合,欲辞职去。然读源烈公所著《告志篇》《明君一班抄》,大为奋励,益欲竭力于国事。”这是说:他与代官所的役人起了冲突,动了辞去名主的念头;读了水户齐昭的《告志篇》与《明君一班抄》,才自觉到身为村政责任人的分量,越发勤于职守。

齐昭一面以当时现存的身份制——“持前”5——为前提,一面严词戒饬身为统治者的武士阶级的精神堕落,讲统治者应有的责任自觉。日常起居“甘于粗衣粗食”、力行节俭,另一头又尽力于公益、图谋改良现状——对这样的齐昭,天保年间以来在村里同样力行节俭、为村政出力的晖儿,自然生出共鸣。

要说齐昭与水户学给晖儿的影响,最大的一点,是让他“身为村役人就该站在村民前头行动”的责任意识有了确信。这与那种以排斥他派为要旨的学问接受方式并不一样;对随后接受的平田学,晖儿想必也感到它与水户学有相通处。平田学中与水户学相通的成分,就是唤起村役人对村政的责任意识,一般称作“御依”6论。把担当村政这件事的意义,用委任之说一层层往上追、终于追到天皇那里——这样的平田学,同身为村役人一向致力于引导村民的晖儿,心思上正好对得上。担当村政的这一层意义如此安放,平田学便与他呼应起来了。

再说,平田学还有祖先教的一面。笃胤在《每朝神拜词记》《玉襷》里,把民众固有的祖先崇拜与氏神祭祀传统接到神话中的皇祖上去,又把产土神、氏神一直排到国魂神,作出一套系列化的理论。这些原是把活在民众生活里的实际习俗收纳进去的,所以晖儿接受起来并不迟疑。

的确,他的入门是同祖先崇拜——祭祖的意识连在一起的。看古桥家的祖先崇拜,文久三年(1863)是个分水岭:七月办过祭祖,然后才入的门。晖儿本人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文久三年,乃自去天保二年七月廿四日变卖家财以来第三十三年。”那场祭礼,他说是“以变卖时收缴价银的期限张纸为挂轴,又陈列其时相关的诸帐簿与祖先遗物,聚集别家诸人,陈述祖先遗训查核自前年七月至本年六月的出纳,将贺仪金分与众人,供以酒食;毕后由别家诸人献上手制之物,遂创祭祀祖先之仪”(《积小录》)。

文久三年开始祭祖的用意,一半固然是着眼于这年正当天保二年(1831)以来的第三十三年,合乎“年忌”之说;但更要紧的是:家业已经重建,同族得以聚拢,而所入的平田门又把祖先崇拜的整套体系一并涵纳进去——这在晖儿一生的行程上,是一个很大的节点。

本章完
注释06

注释

  1. 草莽(そうもう):本义为草野,指不居官位而在野的人。“草莽国学者”即身在乡里、以村役人或神职为业而治国学的一层人。——译注

  2. 上木新板:“上木”即把书稿刻上木板付印,“新板”指新刻的板本。——译注

  3. 地方书(じかたしょ):讲村政、年贡、检地等实务的手册类书籍,村役人办事必备。——译注

  4. 上木:同上,指刻板刊行。平田门下集资助刻笃胤遗著,是幕末国学传播的主要方式之一。——译注

  5. 持前:各人生来所受的本分、职分。水户学以之为前提,要求各阶层各尽其分。——译注

  6. 御依(みよさし):平田学的核心说法之一,谓天下万事皆由天照大神依次委任而下,故村役人所司之职亦是自天皇一层层委托而来,因此责任重大。——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