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的组织化
稻桥村的农兵1组织化,是在晖儿主持下动起来的;至于农兵编制究竟办成什么样子,则并不清楚。《积小录》里写道:“文久元酉年,晖儿主张尊王攘夷,大与同志议事……又欲组立农兵,向居村之人无息无期限借出钱银,向组合村2则无息分五年摊还借出,令其购置铁炮;每月一日、十五日在村社境内令其打靶,又令家族亲戚练习击剑。然不解时机者种种恶评,遂未能盛大。”
到了文久年间的第三年,如“为免除助乡而赴江户”一节所见,晖儿为叹愿免除助乡而赴江户。在那里承他照拂的赤坂代官樱井久之助告诉他,幕府要着手征集农兵,并征询他的意见。晖儿早在同年六月就买了铁炮(金四两二分),船料管、和管、焰硝之类也置办下了(《年内诸入费月改帐》),所以基本上对幕府的农兵是赞成的;不过他这样说道:
眼下辖地里代官换得走马灯似的,年贡又一年年加征,上下之情早已乖离,懂得“御国恩冥加”的人少,倒是“有诽谤御公仪者在”。所以要办农兵制,
① 一上来就练武艺,弄不好会让“恶党共谋恶事”,酿成“大害”;因此要紧的是请“武不如文”的人来做精神上的训导。
② 西洋操练一类得先有本钱,可“三州御辖地尽是贫村,眼下要摊这么大一笔钱,实在承受不住”;当下只宜“奉命令其习剑术,且不得妨碍农业生计”。
——他是这么说的(《农兵被仰出候ニ付愚意奉申上候样被仰出候故,乍恐奉申上候》)。接着,同是文久三年(1863)年底,对已从赤坂调往中泉的樱井,他又就农兵训练的办法说:
① 听说眼下正在谈判锁港;纵使真要攘夷,也难保不闹凶年,或者出“各村山野草场及其他地界的公事纠纷”,这些不能撒手不管。“力农为本,备荒自不待言,还要留心缴纳御军役金”——这是他的想法。
② 操练一事,宿方、町方每晚练,在方每月六次,山方则合并起来练。师范来时“各村定下时刻轮流受教,练完的村子立刻回去照料农事”。要紧的是不“妨碍农事生计”。
③ 操练器具虽说“可令有身家者出钱置办”,但还是尽量由官家发给为好。至于道场,则应“以村中公费兴建”。
——他是这么说的(《乍恐农兵御取立御仕法愚考奉申上候》)。
如上所见,即便对农兵制,他也是把维持农业生产放在头一位,处处留心不让贫村背上负担。正因为有这份体恤,一旦有事,人才肯“抛却身命”。这里已不像文久元年那样,只靠晖儿一个人的使命感悬在半空。对农兵制的想法,也可以说仍在“把村落稳住”这条线的延长上。
围绕农兵的代官所与村方
文久三年(1863)的农兵计划,看来终因代官更替而不了了之。可是到了第二年元治元年(1864),国内因长州征伐进入内战状态。于是代官所又以“须防禁门之变的长州残党流窜生事”为由,催促把农兵取极落到实处。这一自元治元年开始的农兵取极议定,始终是以组合村(此处指稻桥、野入、押山、川手、武节、黑田六村)为中心的(元治元年八月《取极议定连印帐》)。
其内容是:“各人自持铁炮,十人为一组,三组为一备”;组合内各村“都是小村”,故一村担一组之责,“名主巡视各备、居中指挥,组头则各充一备之头”;又定下“每月朔日、十五日在产神处行百度参拜,此外全村一同操练”的章程;万一有人身亡,则由组合村商议其家的相续之法。可见通篇都以村役人为中心,意在借既有秩序把村子拧成一体。这支农兵是以火器接战为轴心定下的;这年八月晖儿买了两挺铁炮,花去四两二朱(《年内诸入费月改帐》)。
与这份取极同时,六村的村役人联名向赤坂代官所递上了下面这样一篇叹愿文。
文中说:各村起初想过编竹枪队,可百姓见了白刃就发怵;“本村与御城下相隔,若恶党多人拥来”,根本防不住。而且“预备年贡上纳金时,也有被恶党强夺之虞”。因此想“立四五里方圆的大组合”,把眼下因“各给地互相入会”而无法归拢的兵器统一起来。总之是先“立大组合”——即先让组合村在行政上得到认可,然后再编农兵(元治元年八月《乍恐以书付奉愿上候》)。
稻桥村与周边各村的管辖犬牙交错:稻桥、野入、押山、川手、黑田、武节六村是幕领(代官管辖),夏烧村属内藤金一郎领,小田木、御所贝津村属一色丹后守知行所,大野濑、桑原村属诹访勇一郎知行所。不过旧武节乡十一村想必早已把组合村式的结合坐实了,所以他们是想借组合村这一单位的团结,把多年悬着的乡土防卫体制搭起来;另一方面,把铁炮归到组合村统一置办,也含着减轻农民负担的动机。面对想借长州征伐——内乱之机编练农兵的代官所,村方也拿出了以组合村为规模、大概正是豪农根基所在的那一套应对。毋宁说,从村方来看,或者说从豪农古桥晖儿的逻辑来看,是想趁这个机会,把组合村规模上的一体化、团结之势鼓动起来。
一般说到农兵制,人们想到的是武州农兵、出羽村山农兵,其特征被归结为镇压下层民众起事的武力性质、农民武装化的武断性质。相形之下,稻桥组合村里动起来的农兵制,并没有那种战争前夜似的紧张感,此后也不见动用武力的记录。这一点,须同“村落共同体的团结逻辑还能有效运转的那层土壤尚未崩坏”联系起来考察。
豪农的献金
幕末豪农的献金,可分为:①献给幕藩领主阶级的,②支援志士活动的,③其他文化性的献金。这里要讲的是古桥晖儿向赤坂代官所献金的原委。嘉永七年(1854)因异国船到来而上缴“御国恩冥加金”一事前面已经介绍过,所以这里只谈长州征伐时向代官所献金的经过,以及晖儿因此得到苗字御免3特权的一段。
长州征伐的布告,压垮了那些平时就为财政窘迫所苦的出兵各藩,还把供进发大军住宿的宿场町搅得一团乱。元治元年(1864)九月,赤坂代官所直言不讳地说:“本御阵屋所属东海道二川宿以外三宿的人马转运及马饲料等项都难以支应”,代官所想给各宿拨出借贷金,却没有这笔本钱,于是希望辖下的豪农层出钱。这笔钱按年息五分,“自来年丑年至巳年,分五年摊还”——出金的要求就是这样提出来的。应下来的,如表6所示,连晖儿在内共十二人,计一千三百两(元治元年九月《差上申御请书之事》)。
| 郡村名 | 姓名 | 金额(两) |
|---|---|---|
| 渥美郡二川宿 | 田村善藏 | 200 |
| 〃 吉田新田 | 左兵卫 | 100 |
| 宝饭郡东上村 | 弹右卫门 | 200 |
| 〃 赤坂宿 | 五郎左卫门 | 100 |
| 〃 御油宿 | 将左卫门 | 100 |
| 八名郡乘本村 | 菅沼八左卫门 | 50 |
| 〃 大野村 | 五兵卫 | 100 |
| 幡豆郡小栗新田 | 半七 | 100 |
| 碧海郡前浜新田 | 周助 | 100 |
| 〃 葭生场村 | 新七 | 100 |
| 北设乐郡稻桥村 | 古桥源六郎 | 100 |
| 〃 西路村 | 八左卫门 | 50 |
| 计 | 1300 |
(元治元年九月,《差上申御请书之事》)
献金要求的一番问答
庆应元年(1865)五月,将军德川家茂为再征长州要沿东海道上洛,路经赤坂宿。为此赤坂役所照直下令要各家出钱,晖儿也应了下来。这段原委,且看《积小录》怎么写。
起先是被要求献金一百五十两作长州再征的费用;晖儿这边则说:
接连不断的凶年、虫害、大地震、大水灾使救助米不敷,非买进二百俵米不可。当此之时,若减到一百两、分三年上缴,还可以答应;再加五十两,实在为难。赤坂代官田上某(宽藏)听了,说一句“闻尔奇特之事”,随即抛出条件:“为官出二百两,即可佩苗字”——献金就给苗字。晖儿却回说:幕府正如履薄冰、岌岌可危之际,苗字算得什么;以备米防住“人民动摇”,那才是“报效于上的大功”。
不过结果他还是接受了三百两分五年上缴。幕府眼看不保、比起领苗字另有该做的事——这话是不是当面说的并不确定,多半是后来追记时添上的判断;事情了结的方式也显得有些突兀。下面就从当时的史料(庆应元年五月《御进发御用并闻书》)出发,追一追经过与晖儿的思路。
献金与苗字御免
庆应元年(1865)的献金问题,起于五月九日赤坂役所的一道触。触里说,因长州征伐,要“收买各村百姓的作德米4”,故各村须开列出米的石数。稻桥村与其他村的村役人们答说:本村连夫食也只够半年,请“免于收买”——就是说拿不出新交的米。役所见没有效果,便撤了这一条,改为摊派上纳金。同月二十四日发出回状:“各按分限,从速具报上纳金。”这大概是想让豪农们自己写出献金数目,借以看看他们对代官所的忠诚。晖儿当即定下上缴金一百两,只是“一次上缴实难办到”,所以一百两拟分三年缴:本丑年三十两,寅年三十五两,卯年三十五两。又说,这三年里只要不出“本村及组合各村难支”的事,辰年愿再缴二百两。
这一回的愿书里,稻桥组合各村先陈明:①地处“极山之中、严寒而地薄”,“土性瘠薄”;②苦于猪鹿之害;③按村高算家数、人口偏多,又是高免的地方。再举出“去天保七申年饥馑之时,言语书信难以尽述……自本丑年往前数第三年的卯年,即安政二卯年,遭古今未曾有之大水害”,说本村与组合各村救这样的“危急难支”已经竭尽全力,“上金一事”实难充分应命(《乍恐以书付奉愿上候》)。
这里以天保饥荒及其所遗下的村落危机为据,明明白白地表示:始终要站在村方本位的立场上。
带着这封书信,晖儿五月二十八日动身赴赤坂;第二天闰五月十一日,同其他有力农民一道被役所示以数目、勒令上金。数目仍是一百五十两。此后双方还要几番折冲。
对着请求减五十两的晖儿,役所一面把愿书“驳回”,一面劝道:若肯出一百五十两,便可“苗字御免”,也算尽了“先祖之孝”。晖儿则回道:“报请苗字之类,乃二三十年前的事;如今这般时局,怕不是做这个的时候罢。”他要减掉五十两,把这笔钱转去“救济穷民”。这话招来批评:“尔总只想着下头,全不体谅上头。”他反驳说:之所以留意“救济下头”,正是“为着上头着想”。然而在代官所的一再强求之下,终究以“知晓御国恩”的凭证为名,成了“加倍献金三百两”,并以三百两为前提获准分五年上缴。
另一头,赤坂代官所不只找有力农民,也向辖下各村要献金。稻桥村同另外五村合计报了五十两以上。这一回走的是这样一条路子:哪怕数目很小,也向多数农民摊派,再由村役人汇总上缴。另外,这份文书递上去不久,稻桥、野入、川手就遭了大暴雨(井堰与桥被冲走、山路塌毁),故获准减额,六村共缴四十五两有余。
对上述在献金上的出力,同年七月中旬代官所来了通知,要他备好裃5,往已调任远州中泉阵屋的田上宽藏处去。同月二十五日便在中泉领到了因进发御用途上金而给的褒奖:“以为褒奖,准其父子两代冠苗字。”
顺带一提:“苗字御免”这天,晖儿在中泉付礼金、贺仪约花去金三两一分三朱,加上回程在赤坂的贺仪,共支出金四两一分。走近自己村子时,同族的人带头出来迎接;家里则记着“禀告屋敷神,随后于佛前接续御书付,读与别家诸人听,并出酒”。就是说,苗字的正式许可,头一件是要向古桥家的屋敷神禀报;同族的人一道贺喜,数日后的八月四日又办了一回“苗字御免披露”。
不过话说回来,晖儿实际献出的,只有庆应元年八月的六十两与庆应二年二月的六十两而已。这年庆应二年长州征伐一停,这桩献金的话头也就成了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