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負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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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辩证法

以《夏花的轨迹》《候鸟》《黄昏下的月台上,少女正侧首微笑》三部国产视觉小说为对象,梳理关于故乡的三类叙事:待改造的落后之地、催人离乡的囚笼与疗愈都市创伤的幽灵。

#视觉小说#故乡#城乡关系
本文信息 展开署名与资料
栏目
作者
Ho Jyuwai
发布
2026.07.10
篇幅
22 分钟
编号
11

引论:故乡与原乡

但是,对于故乡的强烈的依恋可能十分不同于任何明确的神圣性概念,即便忘记了英雄史诗般或胜或负的战争,即便不存在对于其他人的恐惧情结或者优越情结,它照样能够形成。人们之所以会出现潜意识性质的却深沉的依恋是因为熟悉和放心,是因为抚育和安全的保证,是因为对声音和味道的记忆,是因为对随时间积累起来的公共活动和家庭欢乐的记忆。这种恬淡类型的依恋是难以阐释清楚的。

——段义孚《空间与地方:经验的视角》

我赞美我故乡的河,正因为它同都市相隔绝,一切极朴野,一切不普遍化,生活形式生活态度皆有点原人意味,对于一个作者的教训太好了。我倘若有什么成就,我常想,教给我思索人生,教给我体念人生,教给我智慧同品德,不是某一个人,却实实在在是这一条河。

——沈从文《湘行书简·滩上挣扎》

一个不需要太多举例就能理解的事实是,对于故乡或者乡土的描写确实广泛存在于作为一种文艺体裁的 galgame 中,不论是作为神秘恐怖的民俗传说的发源地、主角童年经验的发生地还是疲惫的都市社畜寻求(并最终得到)慰藉的故事背景。同样,在当代都市文化中,“乡土味”随处可见,从职高中学生所持的带有地方口音的“土话”到农家乐旅游广告中的宣传词,从春节时的返乡车潮到荧幕中呈现出的乡民形象,关于故乡的话语似乎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中。然而同时“故乡”对于城市居民而言,又是总是已经失去的场所——进入城市中便意味着脱离原有的乡土共同体,进入更加自由而不稳定的都市生活中,而故乡只能作为怀念的对象出现在与长辈的对话、节日中的祭祀或是民俗博物馆的提示板上。

不过,失去对于故乡的直接的生活经验倒也未必是件糟糕的事情。正如那张著名的梗图所说明的事情一样,只有当故乡对于我们而言“不存在”了,我们才能(在保持距离的前提下)建立对于故乡的审美经验,而不至于将其与实际的生活经验混同起来。概括起来,“故乡”的丧失恰恰是在包括 galgame 在内的文艺作品中重建“故乡”的前提条件。同样,故乡也是原乡——那个总是已经失去的原点,只有当我们转过头来面向过去时,才能发现它的存在。然而原乡中也同样蕴含着完全不同于都市生活体验的要素,这些要素使得我们在面对关于故乡(Heimat)的故事时感到怪怖(Unheimliche)或是隐秘的安逸(Heimliche)。

话说了这么多,也应该进入 galgame 评论的正题了。本文尝试以三部国产 galgame——《夏花的轨迹》《候鸟》与《黄昏下的月台上,少女正侧首微笑》为分析对象,讨论三类不同的但又相互关联的关于“故乡”的叙事,并且从中梳理出一条明晰的线索,以便理解当代国产 galgame 叙事中所反映出的时代症候。最后,我们会再次回顾前言中对于“故乡”与“原乡”关系的讨论,试图在这三类叙事之中与之外寻求另一条对于“故乡”的呈现思路。

一、通向死亡的地方:《夏花的轨迹》

再说,村落就意味着传统,村落自古以来便是一个父系村落,至今依然。村民的婚姻、生育观念与行为方式都与这一事实密不可分。在村落社会内部,似乎不可能产生新的观念与行为方式,改变人的行为方式的新观念只有在村落社会之外,在近现代的工商城市中才能产生出来,然后向村落内部渗透。村民谋生方式的逐步改变,才是新观念被真正接受的客观基础。

——曹锦清《黄河边的中国》

而一门之隔,女人的一生大多应该是这样度过的:出生、干活、读书、初中或者高中毕业、工作、嫁人、生孩子直到成为大孃,帮着带孩子,再直到孩子成家,才开始去打麻将,或是坐在那棵黄葛树底下一动不动,消磨时间直到死亡降临。

——易小荷《盐镇》

《夏花的轨迹》的剧情线非常简单:身为校长之子的林家俊(男主)被父亲派到棠下村学校考察,在迷路之时结识了同班同学陈茵琳(女一),被引到村庄里的接待人吴伯伯那里。此后在学校的生活中结识设定上的好基友陈建成,以及吴伯伯的女儿吴婉雪(女二)。既然有两个女主,那么自然就有两条剧情线,还有如果花心就会进入的普通结局。下面我们分别叙述两条剧情线及其线索。

在吴婉雪线中,男主会在放学后路过水田的时候协助吴婉雪插秧,然后(因为城里人特有的眼高手低)耽误了吴婉雪插秧的工作,致其被父亲训斥。男主自然是会在双方矛盾激化之时自己揽下打扰女主工作的责任,并且在之后女主由于家庭矛盾出去散心的时候发现其绘画的爱好。自此,吴婉雪线中的大部分矛盾就已经揭露出来了——专横的父亲自然无法容纳渴望自由与艺术的女性。不过,之后通过父亲在电话中透露的消息,主角会了解到吴伯伯在家中所表现出的专横与其对亡妻的思念并不相符。随着男主一路尾随吴伯伯至墓地,读者会了解到原来吴婉雪的母亲是因为生不出儿子而在婆媳矛盾爆发后被害,而吴伯伯作为村庄共同体的一员对悲剧的发生无能为力,只能在哀悼的同时通过对女儿的冷漠让其远离村庄中“封建思想”的暴力,直到男主作为城里来的人介入其中。而在一旁尾随男主而来的吴婉雪也得知了真相,与其父和解。在这里矛盾就变为了村庄中进步派与保守派之间的斗争,而此时以机械降神的方式挽回整个局面的便是此前一直不声不响的好基友陈建成——原来他早就说服了村委会中的开明成员反对明面上掌握村委会的保守派,在一次针对村中三个保守派(对,剧情里其实就写了三个人是保守派成员)的苦迭塔之后棠下村迎来了光明的未来

而陈茵琳线的剧情则有所不同——与刚接触时的开朗不同的是,陈茵琳并非她的本名。在课后与好基友陈建成的交谈中,读者会得知她并不是棠下村本地人,而是从外地收买来的童养媳。由于养家的意外死亡而被村民视为“扫把星”,在流言蜚语(以及对于青梅竹马的思念)中养成了坚毅的性格。得知此事的主角想起了此前在陈茵琳家中发现的薰衣草,并回想起这正是自己与此前搬家的青梅竹马所约定的信物——原来陈茵琳正是男主失散多年的青梅竹马许月琳。回过神来,男主立马向自己青梅竹马的家长致电,询问许月琳的下落,得知其被拐走后,男主在睡梦中又梦见了作为约定信物的薰衣草——之后,在由许月琳亲手栽下的一片盛放薰衣草的田地中,男主与自己的青梅竹马(重新)相遇了。在互诉衷肠并确定彼此的心意后,会出现一个选择支。由此又可以分出两条剧情线——如果没有陪伴许月琳回家,那么她会在路上被(再次)袭击并成为死去的村民冥婚的对象,由此进入 be,主角在 10 年后一直在那片薰衣草田中被对青梅竹马的思念以及没能保护其的悔恨所萦绕(haunting);而只有坚持陪伴许月琳,才能最终在薰衣草田中许下终生的诺言,并伴随 10 年后全家人一同在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中漫步的 cg

好吧,在把剧情整体梳理一遍后,我们不难发现,《夏花的轨迹》中对于故乡的叙述是相当符合刻板印象中“封建”且“落后”的乡村的,不论是男主刚入住时对于居住环境的抱怨,还是吴婉雪画画的梦想与插秧的劳作之间的落差,又或者是许月琳作为童养媳(以及 be 中冥婚的对象)所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横亘在男女主关系性之中的核心矛盾始终是典型的落后的封建的乡村共同体与(来自城市的)主角之间自由恋爱的矛盾,由此进一步引申出吴婉雪的母亲所受到的迫害以及陈建成的反抗。从这点来讲,《夏花的轨迹》中所呈现出来的故乡,是愚昧落后的、需要被教化与改造的对象,而主角作为城市居民则为其带来了(来自外部)的革新的动力。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看到,在(以男女主关系所映射出的)农村-城市关系所描绘的线性进步观之上,还存在着一个作为理念的“外国”的形象。当吴婉雪因为自己成为画家的梦想没能实现而哀叹之时,男主正是借用马丁·路德的话语来鼓励她重拾信心。而许月琳线中男女主最终实现梦想之地,也是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而非山村中由女主自己亲自栽种的那片田地)。于是,我们不难在这里绘制出一个进步的对应关系图:

所要克服的对象 外部的介入力量 理想
棠下村 城市 外国(西方)
落后(过去) 当下 先进(未来)
不自由 介入者 自由
通向死亡的地方 生活展开的场所 希望所在之处

那么,通过这张表,我们便可以简单明了地把握一般叙述中“故乡”的形象以及其在叙事中与其他元素的关系。从这点来讲,《夏花的轨迹》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非常方便易懂的模型作为基础,以方便我们展开对另外两部作品的叙事分析。

二、逃离囚笼的驱力:《候鸟》

如果农村居民面临很强的融资约束,大学扩招只是提高现有高教育水平劳动力的迁移概率,它所带来的人力资本投资激励就无法发挥作用,导致城乡教育差距进一步恶化。

——邢春冰《教育扩展、迁移与城乡教育差距》

但城里也有城里的麻缠,并不比柳叶叶想象的轻松。时间长了柳叶叶才晓得,那些富丽堂皇那些车水马龙那些纸醉金迷都是别人的生活,基本上与她无关,顶多远远地看上两眼。流水线才是她生活的全部。流水线的好处是让她渐渐变得冷淡和毛糙,变得不再好奇不再大惊小怪。

——曹征路《问苍茫》

无论是从知名度还是影响力来讲,《候鸟》无疑是一款相当成功的国产视觉小说。在网络上的评论将其比作 galgame 领域中的《劝学篇》,这一类比确实很准确地指出了本作的价值取向:通过努力内卷做题,换取前往大城市学习就业的机会,并最终自我实现(至少是为自己争取自我实现的前提)。

剧情开始于高三暑假前夕的一次班级冲突,男主叶雨潇为女主梁芷柔挡下了椅子的攻击,并受到了后者的看护,二人的世界由此展开交集。此后伴随着在假期中展开的补习与日常事件,男主逐渐了解到支撑梁芷柔努力学习的动力正是为了报答母亲的恩情,并为之付出了远超男主此前所想的努力。为了自己心中的憧憬以及二人(可能)的未来,高三伊始男主也下定决心要赶上梁芷柔的步伐。此后天气逐渐变冷,在秋日的寒风中,梁芷柔向男主讲述了候鸟的故事——候鸟每年都会迁徙,夏候鸟“春天去北方,秋季回南方”,一年四季都在温暖的南方飞行;而冬候鸟则春天就要飞到又冷又远的北方,冬天才回来。而女主与大都市樱华里的学生的差距,就如同夏冬候鸟生活环境之间的差距一般——夏候鸟终其一生的迁移,不过是冬候鸟的出发地罢了,而徘徊于北方的夏候鸟——也是梁芷柔的自喻,又面对着城市中的孤独与不适应。为了应对梁芷柔心中的担忧,男主决定奋发学习

顺着寒假中所剩无几的春节假期,梁芷柔与男主一同前去社火享受与彼此陪伴的时光,他们在闲逛中分享美食、观看节目(除了太平鼓、铁芯子之外甚至有动漫社的 cosplay)并最后在夜空烟火的照耀中依偎在一起。男主也在此暗自许下陪伴梁芷柔的心愿。

高三最后的学期开始了,男主本想与梁芷柔一同填报樱华学校的志愿,但被老师指出本地的高校百薇更符合男主目前的成绩,不过,这并不妨碍男主为了实现梁芷柔的——也是自己的——梦想而付出努力直到高考放榜的那天。

男主的能力并不足以支撑他的梦想——能上本地高校的分数并不满足樱华高校的分数线。至此,男主也迷茫了,既然没能达成自己的目标,那么此前的努力都是为了什么——迷茫的男主在街上遭遇了自己的老师,出于为其前途负责的考虑,老师劝其放弃,并讲述了自己此前也曾试图如同他的老师——一位下乡的老知青——一般回报乡村最后又不得不屈从于现实的压力的故事;之后,在与梁芷柔的日常中作为配角出场的书店店员也讲述了自己与樱华遭遇的故事,在那里她感受到了大城市的自由与冷漠,并最终决定回到家乡,回到自己所熟悉的地方,不过她也鼓励男主亲眼去樱华看看再做决定;于是男主来到了樱华,混入了樱华大学校内(这个故事显然发生在疫情之前),并意外结识了一个同乡学长。在男主的身份被揭穿后,他同样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在名校的竞争压力固然更大,但在高校中培养出来的气质与心态则足以受用一辈子,这是在小地方寻觅不到的机遇。在旅途的最后,男主来到海边,回想起候鸟的比喻——海岸边迷失方向的候鸟,不正是男主此时的处境的真实写照么?于是,他做出了决定。

此后的故事自然如读者所料——主角决定复读,而女主前往樱华等待。冬候鸟与夏候鸟之外还有一类过境鸟,它们能够与彼此偶然相遇——一年后的河岸边,仰望着空中候鸟,男主拨通了梁芷柔的电话

笔者认为,在这里花费笔墨重述剧情中的关键部分是对于作者在作品中所流露出的真挚情感的必要回应。不过在这里笔者并不想继续复述《候鸟》所讲述的故事多么动人或者其传达了怎样正确的价值观。通过刚刚的叙述,我们或许能够发现《候鸟》叙事中内在的逻辑断裂(尽管这一断裂被作者以不断重复的、由不同角色补充的说教所填补)——作者越是渲染在家乡与美少女相遇相知相恋的感动与日常的美好,越是描述家乡的人情冷暖(店员、老师)与风土人情(社火),那么脱离家乡进入大城市樱华就愈发显得“没有必要”,后者相对于前者的优越性只能通过女主的不断诉说以及男主能力的缺失(即没能考上樱华的大学)来表现出来。而女主对于自己努力学习前往樱华的理由在文中只用三点便足以概括:家人(母亲)为其所受的苦难,大城市的机遇,以及沉没成本(既然能考上本地大学,那么再努力一点前往大城市又未尝不可)。而男主在高考之前则是完全无法分清自己的欲望与梁芷柔的欲望——他把自己的目标与女主的目标混同了起来,因而才会在高考失利后感到迷茫。因而他才会遭遇老师、店员与大学学长,而这三个人的说教细究起来其实颇有意思:

当前所在地 对男主的判断 前往的地方 结果
老师 西北贫困县 劝其留在本地 乡村 回到家乡
店员 西北贫困县 让其去大城市看看 樱华 回到家乡
学长 樱华 指出竞争中的机遇 樱华 获得博士学位

在这里吊诡的事情是,尽管老师、店员与学长在剧情叙述中以及男主生命历程中表现的长度是依次递减的,但对于男主采取决策的重要性却是依次递增的。不过理解这个现象也很简单,其逻辑就隐藏在由女主、店员与学长的屡次说教中——“大都市有着更多的机会,也会给你带来更多的见识”。那么我们可以把上表拓展一下:

当前所在地 对男主的判断 前往的地方 结果 见识与判断力
老师 西北贫困县 劝其留在本地 乡村 回到家乡
店员 西北贫困县 让其去大城市看看 樱华 回到家乡
学长 樱华 指出竞争中的自我提升 樱华 获得博士学位

那么《候鸟》中主角的行动所呈现出的逻辑也就非常清晰了——正如老师的劝诫、家长的观点以及店员的迟疑最终不抵学长所描绘的美好图景一般,梁芷柔母亲所遭受的苦难、老师的恩师所曾有的愿景以及店员在城市中遭遇的冷漠最终被“男主考上樱华的大学,与女主在城市中团聚”的美好结局中得到“救赎”。不过学长话语中轻飘飘地带过的,作为说服男主选择复读的前提条件的“樱华拥有比西北更好的条件”一语则直接将我们带到本作中最大的悖论所在之处——“候鸟”难道不会返乡么?

没错,虽然作者在文中广泛使用了候鸟来比喻男女主之间的情感关系,以及二者所不得不面对的空间上的(也是高考分数上的)距离,但“候鸟”的比喻仅仅只用了一面,即飞向远方(以及在这一过程中所受苦难)的一面。然而显然“候鸟”并不能一直向远方飞去,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它们也必须返回家乡进行必要的繁衍(或者说“再生产”)活动。那么在这里我们就可以发现,在整部作品中,通过梁芷柔考上大学这一事件,繁衍的场所发生了转移——从西北贫困县转移到了樱华。同样,男主(为了完成自身的浪漫爱情)实现自身的场所也从县城的高中转移到了远方大城市樱华中;而西北与樱华之间发展不平衡的事实就在这场浪漫爱的追逐中作为前提被承认了——浪漫爱在这里恰恰扮演了欲望转移以及掩盖这种转移的中介!也因此我们才能指出,作者挪用了对家乡的风土人情的描写所引发的美感(通过女主这一中介)转化为对前往大都市渴望。而这种渴望本身,既是地域发展不平衡的结果,也是再生产这一地域差异的前提条件。

于是,我们似乎终于来到了《候鸟》叙事的落脚点:《候鸟》确实是“劝学”的故事,但它更是告诉我们为何要“润”,以及如何合理化“润”这一行为的故事。在朝向大都市,也就是樱华-杭州(没错,杭州是樱华的原型)的欲望面前,故乡的坏构成了我们逃离此处的推力——梁芷柔母亲于工作中受到的伤害、县城里机会的缺失、以及被困在此处的老师的故事;故乡的美也随着女主前往城市,被转译为了离开家乡-兰州(故事里某西北贫困县的原型是兰州)的理由——故乡的社火大会中与女主之间所积攒的情感,不正是为了敦促“我”奋发努力前往樱华么?甚至连店员也鼓励“我”去樱华看一看,还有在樱华大学的学长作为“我”的榜样与范例,他不也在城市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情感归属么?而候鸟在季候循环、冷暖交替中的来回迁徙,也不过是为“我”那注定不会返乡的旅程所提供的一个注脚罢了——但,那些没能返乡的候鸟又如何了呢?那属于老知青的、老师的、店员的,也是所有留在故乡的以及无法返回故乡的人的遗憾,或许永远不会在这部作品中得到解答了。

三、治疗创伤的欲望:《黄昏下的月台上,少女正侧首微笑》

理想、失败、追求、幻灭、热情、劳累、感动、鄙夷、快乐、痛苦,都伴和着那些北方大河的滔滔水响,清脆的浮冰的击撞,肉体的创痛和感情的磨砺,一齐奔流起来,化成一支持久的旋律,一首年轻热情的歌。他写着,觉得心里充满了神奇的感受。我感激你,他想,我永远感激你,北方的河,你滋润了我的生命。

——张承志《北方的河》

发展休闲农业与乡村旅游是有益于民、造福社会的幸福产业,它链接城市乡村,促进城乡互动交流,加速城乡文明的融合,缩小城乡差距;向城市提供的绿色生态产品与特色农业景观服务,为城市居民提供愉悦身心、休闲体验的优越环境,提高市民幸福指数;促进城市文明向农村文明的传递,促进乡村生活方式与农民精神风貌的变化,提升城乡居民的幸福指数。浙江安吉县,由于农家乐越办越红火,很多外出打工的农民纷纷回乡经营农家乐,避免了家庭成员之间因长期分离而造成相互思念的感情折磨,极大地提升了农民的家庭幸福感和稳定感。

——《2011年全国休闲农业与乡村旅游发展报告》

作为灵潭社制作的第二部作品,《黄昏下的月台上,少女正侧首微笑》(以下简称《黄昏下》)无疑是一部相当优秀的小品作。除了丰富角色属性(指将男主当下的女友静萱设定为都市 OL)之外,更重要的是,它是一部字面意义上相当治愈的作品。两小时的体量与在都市中颇感疲惫的男主在女友的陪伴下重返故乡的设定让每一次对《黄昏下》的重温都能享受到精神按摩般的疗愈。

《黄昏下》的剧情概括起来其实也不复杂。故事开始于男主允善被公司辞退后,携其女友静萱返回故乡唐音镇,在为父亲扫墓时偶遇一名自称“莲华”的神秘少女。莲华对允善的一切了如指掌,却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而允善也对她毫无记忆。之后在男主就读的中学、院内吃西瓜、以及被问到大学专业选择缘由的时候,男主又多次遭遇或想起莲华。直至梦境中,男主回忆起自己曾有一个青梅竹马,当自己在中学里沉迷做题导致人际关系崩坏的时候,正是她拯救了执迷不悟的自己,并且为其带来了高中岁月的美好回忆。醒来后,男主回忆起,正是在夏日的餐厅中,自己与青梅竹马许下了终生的誓言以及未来的幸福的允诺——他将考入金融专业并回来与青梅竹马一同建设家乡作为自己的愿景——直至夏日将尽,噩耗传来。青梅竹马死于脑癌,并且她不接受化疗的原因正是为了与所爱之人相守;得知消息的男主陷入悲痛之中,于极大的精神压力下遗忘了自己曾经爱人的存在——直到这次返乡。陷入回忆中的男主反复翻看高中的毕业相册,却不见自己青梅竹马的相貌与名字,与静萱合力寻找也没能查到信息。直到临行前的车站月台上,夕阳下前来送行的母亲告诉男主有个小孩子送来西瓜与信笺,这正是那名为莲华的幽灵的临别馈赠:“你周围的世界,比你所想象的要温柔一点”。伴随着周围人眼中“白纸”上字迹的消隐,男主终于知道了那个幽灵的名字——莲,也在黄昏下的月台上瞥见了少女的微笑,作为幽灵消失前最后的告别。

对于《黄昏下》一作中“故乡”所扮演的角色,其实非常简单,属于是“谜底摆在谜面上”——“故乡”作为“消失的中介”,正如莲华在故事中所扮演的角色那样,在完成疗愈男主的任务后被所有人遗忘。“故乡”既是让故事得以展开的舞台,也是被遗忘的场所。莲华、男主与静萱三人的关系性正是故乡、来自故乡之人与城市的关系性。故事开头便提到,男主沉迷于工作以至于淡忘了亲情与爱情,对静萱的表白不置可否,甚至连父亲病逝都来不及回去吊唁,直到工作上的失利迫使其不得不返回家乡。而在离开家乡小镇之前,静萱也向男主母亲提出了将田地卖掉前往城市生活的建议。那么我们把本作的两条线索,即现世中女友陪伴下返乡疗愈的故事以及对于过去幽灵的追忆对应起来,其实可以发现相当明显的对应关系:

孤立状态 拯救男主的角色 许下的诺言 地点 被遗忘之物 未完成之事
现在 沉迷工作 静萱 城市生活 城市 故乡 旅游业开发
过去 沉迷学习 建设家乡 家乡 一同建设家乡

本作中最有趣的一个细节,尽管没有被着重提及,就是男主在前往学校时对静萱所讲述的故事——本地曾有个旅游开发项目,但由于投资方的原因没能继续开发下去,“但这样反而保留了小镇的原始风貌”。这后半段的描述是最有趣的,男主能够发现幽灵是因为他在实地寻访自己记忆中的地点的时候触发了对自己青梅竹马的回忆,这也成了男主得以疗愈自身、得到拯救的前提条件——乡村的停滞状态与青梅竹马的死亡。让我们再次回顾男主初到家乡时的状态——城市的动态以及静萱的热情让男主感到无所适从,此后发现了属于过去的、已然被遗忘的回忆,进而完成了对自身的疗愈。然而疗愈之后呢?故乡依旧在那里,那里发生的故事被所有人遗忘;而男主则需要重回城市中,带着女友的关心与包容,继续工作,以赚取生活所必须的资金。故事最后所为我们展示的图景不正是对城-乡关系最精妙的比喻么?城市生产,家乡再生产;城市里的劳动力生产剩余价值,而乡村里的农民则体现了剩余价值的缺失;这也是为什么莲华能够也只能够以幽灵的形象呈现在即将返乡的男主面前,并且在信中道出自己的名字之后必须消散——难道我们要让故乡的幽灵永远徘徊在一个都市人的心头么?难道我们回到故乡不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以便在城市中更好的拼搏么?

尾声:故乡的余烬

在希望中,人成为人之为人,世界成为世界之为人的家乡。

——恩斯特·布洛赫《希望的原理》

分析到这里,其实三则故事里“故乡”的形象的差异以及链接点已经呼之欲出了。《夏花》中的“城市先进,故乡落后”的叙事构成了逃离故乡的原动力,而《候鸟》则向我们展示了为何故乡即使是好的也是不值得留恋的,“故乡”的美成为了我们离开乡土的理由;作为合题的《黄昏下》则向我们展示,即使我们能够回到故乡,最终也是为了在城市中寻求更好的生活而不得不做的喘息,在“故乡”的疗愈功能之外伴随的是死亡、停滞与遗忘。如此看来,在“故乡”中寻求救赎的故事似乎永远不能变成“故乡”的救赎本身,它必然作为一个消逝的中介逐渐被我们所遗忘。正如袁先欣在《地泉涌动》一书的结尾所指出的那样,“进入 21 世纪,伴随着中国经济的飞速成长,社会面貌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2011 年,中国的城镇人口首次超过农村。在飞速前行的现代化进程面前,民间文学的重获重视,有了一种与欧洲浪漫主义相近的气味:对‘民间’的乡愁,似乎正印证了其在现实生活中无可挽回的逝去。”

然而,我们难道仅仅能够停留在此处,陷入对必然失去“故乡”的哀悼之中么?细心的读者可以发现,在以上三个故事之中,似乎都有着一些引而不发的故事尚未穷尽。对于《夏花》,那是许月琳亲手种下的薰衣草田;在《候鸟》中,是叙事本身的自我矛盾以及老知青回乡任教的执念;在《黄昏下》中,是莲华自身的幽灵性事实上,在本文的写作过程中,笔者也被来自故乡的幽灵性所困扰——作为已经远离乡土的现代人,故乡的生活经验不管是在物理意义上还是具身体验中都距离我们无比遥远。但同时,在城市中感到困顿与不满时,又情不自禁地怀疑,是否自己选择留在家乡,或者留在过去的某个时段会更好。这种感受在现代人之中如此频繁但又如此稀薄,一旦被确证便会消散,正如《黄昏下》中的幽灵一般

对,这便是幽灵性。的确,在城镇人口已经超出农村人口,大部分人的工作、生活以及繁衍都围绕城市进行的当下,拯救衰落与停滞中的故乡的条件已经不存在了,那个使得农村与故乡在历史上发挥决定性作用的时代也已经过去。但这并不代表来自过去的幽灵就不复存在了,相反,它仍然萦绕在每个为过去所缚的个体身上,作为失落事业的印痕、对失去之物的哀悼或是对未尽之业的惋惜而存在。城-乡间由空间差异所标定的时间序列上的关系,即先进与落后、当下与过去的关系,在如今的城市生活中以幽灵的形式重新出现,并且被压缩进入我们当下的生活体验之中——虽然这也不是本篇所能囊括的了。在另一篇以幽灵为主题的 galgame 评论中,我们将带着对于故乡的怀念与拯救的渴望,沿着这条思路继续讨论。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