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負典
西方負典
← 返回首页3844 分钟

论达伦·阿伦诺夫斯基的《鲸》(2022)

从《1860年大都会煤气法》把照明单位定义为鲸蜡的燃烧速率写起,追踪阿伦诺夫斯基的《鲸》如何把一具身体的燃烧、一篇八年级作文与2016年的爱达荷装进同一个学院画幅。

1860年大都会煤气法》制定了历史上首部规定照明强度的标准。此前,伦敦的煤气公司一直按街区出售照明服务,却没有一致的计量单位;垄断经营若连衡量标准都没有,几乎等于给欺瞒开了绿灯。为了规范大都会地区燃气照明强度和纯度,法案于是设定了作为亮度标定蜡烛的标准:这些六支一磅(每支约合75.6克)的蜡烛,需以每小时120英厘(约7.78克)的速度燃烧,材质为纯粹的鲸蜡。鲸蜡的原料来自抹香鲸等齿鲸类动物的头部,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油馕。在活体中盛着液态的鲸脑油,一头大型雄鲸可以有近两千公升。这些油的用途至今没有定论,通常猜测与调节浮力或声呐有关。鲸一死,油便开始冷却,三十度以下就有蜡质析出;把析出的蜡压榨、碱洗、漂白,得到的白色固体才是严格意义上的鲸蜡,压出来的液体部分被称作“冬滤鲸油”,另作灯油出售。法案出台前的一个世纪里,这种固体蜡一直是照明行业所知最优质的燃料——焰色为白,几乎不起烟,夏天也不会软化。来自新英格兰各港口的鲸蜡烛因而成为名贵商品。鲸身上的其他部分,则被熬炼成普通灯油和灯塔用油,而且在海上就能完成。捕鲸船中部会砌出一座架有铁锅的砖炉,而炉火一旦燃起,用来维持火势的便不再是木柴,而是其中鲸脂熬煮过后留下的焦脆油渣。1841年从新贝德福德登上捕鲸船出海的美国人,赫尔曼·梅尔维尔,对这个景象始终难以释怀,以至于在他的《白鲸记》中单辟一章。他写道,一旦炉火点燃,鲸便“供给自己的燃料,靠自己的身体燃烧”。工业时代对“光”的计量,如此建立在一定数量的动物脂肪以法定速度的燃烧上;而这种列入标准的动物,甚至能够被迫以自己的身体为燃料。接下来的变化来得很快。法案通过前一年,宾夕法尼亚的地下涌出了石油。不到十年,廉价煤油便击败鲸油,灯塔先改烧猪油,继而转向矿物油。到1977年,《大都会煤气法》废止,鲸也就此从“光”的定义中消失,只作为一个词语里的幽灵残留下来。而当达伦·阿伦诺夫斯基的电影走到结尾,一个男人在门口站起身,随后双脚离地,整个房间转为白色,两盏24千瓦的灯取代最后一天的阳光,另一排灯则把光反射到天花板上,制造出一整片白场银幕上呈现的,正是一具身体按照影片整整一周不断测量和记录的速度,最终被转化成了光。

意识形态并不是一套悬浮于物质现实之上的错误观念;它早已沉淀进硬件、计量单位以及人们习以为常的动作之中。一条道德律可以被写进一个法条,一条与之相反的反律也可以被写进一种技术规范,而在上述历史里,律被写成了一个速率。在法案中,光的定义是脂肪以什么速度燃烧自己;《鲸》所做的,也无非是测量一具身体以怎样的速度燃烧自己,期限是一周,而影片开始,护士就在周一告诉查理,她刚刚从血压计袖带上读出了他的血压。此后的每一天都被标示在银幕上,就像查理给学生规定的作业截止日期。影片中的日历,就是炼油炉里的火:燃料与被消耗的东西原本就是同一个东西。接下来是吃,而关键在于看清这究竟是哪一种“吃”。那个送披萨的人,多年来一直把披萨盒放在门廊上,再从信箱里取走现金;直到有一天,他终于在黑暗中等了下来,只为确认门后那个不断咳嗽的人是不是已经死了。他看见查理之后转身逃走,而就在这之后,查理开始疯狂进食。三明治、披萨、巧克力,冰箱里有什么就吃什么,速度越来越快,噎住,吐出来,然后继续。这场戏里没有任何饮食的欢乐,影片也刻意不让观众看到快感;镜头没有贪恋食物,而是始终盯着进食这一机制本身。这并不是食欲。它属于快乐原则之外的领域:在那里,满足与伤害发生在同一个瞬间,驱力围绕着一个它实际上并不真正欲求的对象不断循环,并从这种循环本身获得满足;这种满足的名字就是享乐。而影片对这个概念真正有所推进的地方,在于它让我们看见享乐究竟具有怎样的重量。每一套哀悼的装置都会产生一种它无法重新吸纳的副产品。在这部电影里,脂肪就是那种被迫显形的余剩:一场从未被允许公开发生的哀悼所留下的残余,因为无处安放,只能像沉积物一样一层层积存在身体之中。而这套经济还有另一个方向相反的项。艾伦,那个已经死去、却使影片大部分时间里第二间卧室始终紧闭的人,是饿死的。两种死亡来自同一句话。《钦定本圣经》中《罗马书》813节写道:“你们若顺从肉体活着必要死;若靠着圣灵治死身体的恶行必要活着。”临近影片结尾时,传教士把这节经文重新带回查理面前;他是在第二间卧室里找到艾伦那本《圣经》的。这个情节是亨特为电影新写的,用来取代舞台版中查理讲述艾伦之死的那段长篇独白。艾伦遵循了这节经文的后半句:他“治死身体”,直到身体真的停止运转。查理则把前半句活成了一种事实:顺从肉体而活,直到肉体成为最后剩下的一切。两个男人,同一节经文,两种读法,最终却通向同一个结果。教会的律——肉体就是死亡——因而以一种近乎速率公式的方式被证明为真:无论你沿着哪一个方向执行它,最终抵达的都是同一个数。

但这仍留下一个更具体的问题:为什么艾伦用饿来执行这条律,查理却偏偏要用吃?为什么哀悼最后必须长成六百磅的身体,而不是酒精、药物或另一种更迅速的自毁?影片没有让查理亲口给出答案,因此下面的理解只能是一种结构性的推论。艾伦死后,查理面对的不只是失去,还有一条早已由教会替他们写好的因果链:肉体导致欲望,欲望意味着堕落,而堕落最终通向死亡。如果这条链在罪疚中继续缩短,最容易落到自己身上的结论便是:正是这具身体诱惑了艾伦。于是,对身体的惩罚就不必只是让它死去,还可以先让它失去作为欲望对象的资格。艾伦通过禁食把肉体减到消失,查理则通过进食把肉体扩大到遮蔽一切;一个消灭身体,一个消灭身体的可欲性。这里所谓的“故意”,并不意味着查理曾经清醒地为自己设定一个目标体重,再按计划把它完成。它更接近驱力意义上的故意:他知道每一次进食都在伤害自己,知道身体正在因此崩坏,甚至知道继续下去会死,却仍然一次又一次回到同一个动作。于是脂肪不再只是哀悼被动留下的沉积物,也是自罚一层层刻下的痕迹;那具曾经被艾伦欲望、又被查理想象为曾经诱使艾伦背离教会的身体,被他改造成了一件反诱惑的装置。送披萨的人终于在黑暗里看见他并惊恐逃走,紧随其后的暴食也因此不只是一场受辱后的失控,它还可以被读成一次验证:外部世界终于替查理确认了他对自己的判决——这具身体确实已经成了一个使人退避的东西。于是他继续吃,不是因为这项工程失败了,恰恰因为它成功了。

影片不叫《查理》,不叫《白鲸》,也不叫《作文》。它叫《鲸》,而这恰恰也是、并且首先是梅尔维尔那部小说最初问世时使用的书名。18511018日,理查德·本特利在伦敦以《鲸》为名出版了这部小说,三卷本,印数五百;四周后,纽约哈珀出版社推出美国版,使用了如今人人熟知的那个书名。学者后来统计,两个版本之间大约有六百处差异。本特利的编辑削弱了一些亵渎神明的内容,删掉了一个拿鲸油给国王涂头开玩笑的短章,又把“摘录”,也就是梅尔维尔像序曲一样安排在正文之前的那些关于鲸的引文,挪到了第三卷末尾,作为附录收录;更要命的是,显然由于排印失误,他们还漏掉了“尾声”。于是,在那个唯一与影片同名的版本中,这本叫《鲸》的书里,根本没有任何幸存者留下来讲述整个故事。《旁观者》当时还嘲笑过这种所有人都死光了却仍由第一人称叙述的荒谬写法,而梅尔维尔直到几个月后收到自己的样书,才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这本书在他生前大约只卖了3200册;1891年他去世时,它已经绝版。在此之前,他曾在纽约码头做了十九年海关稽查员。它真正成为经典,是1919年梅尔维尔诞辰百年之后的事,而且是以一种颠倒的方式获得经典地位的。事情不是向来如此么?记住那个伦敦版:一个没有幸存者的书名,一套被塞进附录里的学术装置。然后再把这个词放到影片所设定的2016年,看它当时已经承载了多少层意义。那一年,在拉斯维加斯和澳门,“鲸”指的是那种靠巨额输钱维持赌场盈利的豪客;自2010年前后起,免费游玩的游戏逐渐学会依赖那百分之一二愿意为一切买单的人,“鲸”也就成了那种以自己的高额消费维持整个游戏生态的玩家;在任何由代码支配的市场里,它还可以指最大的持有者;在校园里,它是用来辱骂胖子的词;在保险杠贴纸上,它又是那个等待人们去“拯救”的动物;它还是约拿故事里的那条“鲸”,尽管希伯来文原本只说是一条“大鱼”,鲸是经由《钦定本圣经》对《马太福音》相关经文的译法才进入这一传统的。档案并没有告诉我们究竟是谁最早把赌客称作“鲸”,我也无意猜测。真正重要的是,当亨特笔下的查理坐到那张沙发上时,“鲸”这个词指向的已经不再只是一种动物,而是一个位置:一个靠自己的身体维持周围所有人经济运转的人。查理的银行账户里有十二万美元,他不肯拿这笔钱去医院,因为那是留给女儿的;他把这笔钱全部许给她,以此换取她一周的时间;护士的照料围绕着他拒绝就医这件事继续运转;送披萨的人从信箱里取走现金;一个来自他从未踏足的教会的男孩,站在门口试图收割他的灵魂;网络大学不断收取他的教学劳动,却从不需要真正看见他这个人。于是,在这个词同时具有的几乎每一种意义上,查理都是一头“鲸”。而“鲸”这个词本身又足够空,可以容纳所有这些彼此并不相同的意义。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剧作家可以相当可信地说,几百篇剧评里从来没有人把这个标题理解成侮辱;也解释了为什么影片上映后,许多批评者从这个标题中听到的却恰恰只有侮辱。两边都没有错。标题本身就是一个空位,而影片真正讲述的,正是究竟有什么东西涌进来,占据了这个位置。

然后是那篇作文。第一场戏里,查理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里播放着色情片,他的心脏正在衰竭。就在这时,一个陌生人——那个偏偏在此刻敲门的传教士——被他递过一张纸,并被恳求把上面的文字念出来。那是一篇八年级学生写的《白鲸》读后感。它让他平静下来,就像诗篇可以安抚一个垂死的人。后来,我们会听见查理凭记忆背诵它;再后来,写下它的人会亲自把它读给他听,而影片最后几分钟的全部重量,都压在这一次朗读上。用一个孩子的语法来说,这篇作文的论点大致是:作者自称以实玛利,和一个叫魁魁格的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他们去了教堂;后来又跟随一个叫亚哈的海盗出海。亚哈只有一条腿,一心想杀死一头白鲸;可是鲸没有感情,也根本不知道亚哈有多想让它死——它只不过是一头可怜的大动物。亚哈以为杀死它以后,自己的日子就会好过一点,但其实并不会。这本书里最悲伤的地方,反而是那些无聊的章节,那些只是在描述鲸鱼的章节,因为这个孩子看得出来,作者之所以把它们写在那里,是为了让读者暂时从他自己的悲伤故事里逃开。这个孩子对亚哈的判断是错的,但对这本书的判断却是对的。她说的那些章节确实存在。第三十二章里,梅尔维尔按照书籍的开本给世界上的鲸分类——对开本鲸是抹香鲸,还有八开本、十二开本,十二开本里甚至包括海豚——仿佛这只动物本身已经成了一座图书馆。第六十五章题为“作为菜肴的鲸”。第六十八章叫“毯子”,讲的是鲸脂,把鲸的脂肪理解成它在冰海中御寒的一床被子。第九十六章则是“炼油炉”。从1851年以来,读者一直习惯跳过这些章节;这个孩子却没有跳过,她反而看出了它们的功能。这其实是一套早熟的离题理论,而她自己并不知道,这同时也是一套关于她父亲的理论。身体就是那些无聊的章节,而且这些章节不只是长在查理身上,他自己也参与了它们的书写。六百磅沉重的描述横在读者与那则悲伤的故事之间,被安放在那里,好让任何人——包括查理自己——都不必直接去读那则故事。查理真正爱这篇作文的地方,并不是它说中了梅尔维尔什么,而是它说中了他自己;更残酷的是,这句话早已由那个被他抛下的孩子替他写好了。影片最残忍、同时也最仁慈的玩笑正在这里:他这一生唯一真正诚实的读者,当年只有十三岁,而如今正站在他的门口,告诉他,她觉得他令人恶心。

到了这里,查理与《白鲸》的关系才真正完整起来。他并不只是“像一头鲸”:他的身体占据了鲸的位置,而那个憎恨、拖曳并试图毁掉这具身体的主体,则占据了亚哈的位置。更残酷的是,亚哈出海追逐的是一头早已存在的白鲸,查理却亲手把自己的鲸一口一口喂大了。主体一面说“这具身体毁掉了我的人生”,驱力却不断回答“那就继续把它养大”。他需要这头鲸存在,因为只有鲸还在,他才能继续做亚哈;只要一切仍然可以被压缩成体重、心率、血压、三明治和一扇打不开的门,他就不必直接面对那些真正没有度量单位的问题:为什么自己抛下女儿,艾伦究竟为什么死,自己负有什么责任,教会又负有什么责任,那段爱情究竟错在哪里,以及为什么最后活下来的是自己。鲸因此不仅是自罚的对象,也是防御的装置。无法衡量的罪疚被转译成可以衡量的重量,无法直接处理的悲伤被改写成一具可以攻击的身体。开头那部法案把光写成脂肪以每小时120格令被消耗的速率,查理则把罪一磅一磅写进肉体,让它终于拥有可以读取的数字。于是“身体就是那些无聊的章节”还可以再向前一步:梅尔维尔用分类、鲸脂、菜肴、炼油炉和鲸类学,把一章又一章庞大的描述横在亚哈的悲剧与读者之间;查理则用食物做同样的事。每多一磅,鲸就多一页;鲸越庞大,那个真正的悲伤故事就越可以暂时不用去读。可艾莉十三岁时已经无意中写出了对父亲最准确的判断:鲸不知道亚哈为什么恨它,它只是一头可怜的大动物。查理把自己无法处理的罪疚交给身体承担,就像亚哈把无法承受的世界凝结到莫比·迪克身上一样;但那具身体本身并没有杀死艾伦,也没有犯下欲望的罪,它只是欲望曾经发生的地方。换句话说,查理始终拒绝承认的,也许正是女儿十三岁时已经写出的答案:鲸没有做错什么。

亨特不止一次讲过这篇作文的来历。在纽约还没有他的作品上演时,他曾在罗格斯大学给大一新生教说明文写作。这是一门州里规定必须开设、教室里却没有人真正想上的课程。有一天,他让学生们暂时别管作文格式,直接给他写一点真实的话。一个学生写道,他需要接受这样一个事实:自己的人生不会很精彩。这句话在亨特坐火车返回曼哈顿的路上一直盘旋不去,最后,一整部戏从它周围慢慢长了出来。在电影里,查理也念出了这句话——那是他终于开口要求学生写一点真话之后,学生寄给他的文字之一。于是,一句真正诚实的话,恰恰成了整套作文机制原本最擅长阻挡的东西。它只能以这套机制排出的废品形式出现:一百行文字里偶然留下的一行,出自一个此后再也不会写出第二行这种话的学生。

影片从国家教育体系那里借来的关键词是说明文。这是一个学校里的词,不是一个文学概念;它指的是国家要求每一个经其教育体系认证的公民都应当掌握的那种写作——论点、论据、结论,一套可以把人的思维拆解出来并据此评分的五段式结构。而查理的工作,就是坐在沙发上,把这套要求施加到一群大学新生身上,为一所他从未真正去过、最终也只会通过电子邮件将他解雇的大学工作。恰恰在影片所设定的那个时间,这套要求本身正在发生变化。改版后的学术才能测验(SAT)于201635日首次开考,其中自2005年以来一直作为必考项目的作文,被改成了选考。如果公寓角落里的电视播放的确实是爱达荷州自己的共和党初选——道具和地理线索都指向这一点——那么影片中的周一正好是考试后的两天,而查理的女儿却仍然需要写一篇关于沃尔特·惠特曼的作文,才能获准毕业。她的草稿把那首诗擅自改题为“为自己之歌”,坚称这才是更好的标题,又用一句侮辱性的话草草打发了作者。她父亲写在页边的批注则指出:惠特曼诗中的“我”并不只是诗人本人,而是自我向某种能够包容所有人的存在扩张。影片关于共情的整套理论,就这样被藏进了一条家庭作业的订正意见里。两个都出生于1819年的纽约作家由此把影片分成两半:一个写下了一头“只是可怜的大动物”的鲸;另一个在1855年写自己辽阔博大、包罗万象,又匿名评论自己不过是粗人中的一员,“吃、喝、繁殖”。艾莉的老师给她那篇惠特曼作文判了不及格,因为那篇文章根本不是在写惠特曼;它其实写的是一头鲸,写的是她自己的鲸,只是她本人并不知道。学校给出的分数并没有错,但它作出的判断毫无价值,而影片同时需要这两件事都成立。这背后还有一段剧作家本人公开谈过的个人经历。亨特高中三年级时就读于爱达荷州莫斯科的逻各斯学校——校名“Logos”取自希腊语,意为“道”;这所学校由当地基督教会的牧师于1981年创办。后来,一个朋友向校方告发了他的同性恋身份,学校要求他向父母坦白,随后离校;而当地公立高中又不承认他此前取得的学分,于是,这位后来写出一部关于“诚实写作”的戏剧的人,被安排进了补习英语班。他也曾十分直白地谈到,自己二十岁出头时一度靠进食来应对抑郁,并在二十岁左右达到人生中的最高体重。我们当然不应当用传记去直接解释作品,但这里形成的结构仍然值得如实指出:那个以“道”为名的教育机构拒绝承认他在那里已经学会的东西;十年之后,他的回应是一部戏,而这部戏的全部情节,正是一个男人试图让一篇文章通过一个注定会判它不及格的机构。

把这些年份重叠起来看,因为影片本身就在要求我们这样做。舞台剧设定在2009年,也就是奥巴马政府执政后的第一个春天;201211月,它在外百老汇首演,而那时距离纽约卫生局限制汽水杯容量刚刚过去一个月。电影则把整个故事移到了2016年初。亨特说过,他希望故事恰好发生在一场剧变之前,同时又能够被观众理解为发生在大流行之前。而那场剧变已经出现在电视上。公寓角落里播放着共和党初选,爱达荷州的初选日期是201638日——克鲁兹以明显优势击败特朗普——所以2022年的观众后来会当作某种预兆来听的那个名字,对房间里的人来说,当时不过是一台无人理会的电视机里传出的背景噪音。这一年发生的其他事情,也都成了影片的环境陈设。九个月前,最高法院刚刚让查理和艾伦这样的男人获得合法结婚的权利,可对第二间卧室里已经死去的那个人来说,这项权利来晚了整整十年。爱达荷州直到2018年,才在选民推动下扩大医疗补助;在2016年,一个银行里有十二万美元存款却没有医疗保险的男人,在州政府的标准下算不上足够贫困,在保险交易市场的标准下却又没有为自己作出足够周全的安排。因此,他说自己“负担不起医院”其实是一种否认,而护士也一直相信这种说法,直到她得知那笔存款的数额。美国医学会则在2013年——正好处于舞台剧与电影两个版本之间——投票将肥胖认定为一种疾病。这一决定没有立刻改变爱达荷州的现实,却彻底改变了人们描述这种身体时所使用的词汇。舞台剧所处的2009年,营利性网络大学还在蓬勃发展;到了电影所处的2016年,这个行业已经开始崩塌,当年九月,全美最大的技术学院连锁机构之一便宣告关闭。再到十一月,一本词典将“后真相”选为年度词汇,而这恰好也是最适合那一年的词:就在这一年,爱达荷州莫斯科的一个男人,用生命最后一周的时间恳求一群青少年说出一句真话。因此,影片所设定的2016年,是一个只有站在“后来”才能认出来的“从前”。这就是回溯作用的语法:只有事情已经发生之后,我们才知道2016年原来会成为最后一个“之前”的年份。人物活在他们自己的现在里;观众看到的,却是一个直到2022年才被重新命名为门槛的过去。而这一年还承载着另一层意义,那是影片选择时间背景时不可能预先知道的。2016年底,为宣传一个电视角色,布兰登·费舍在多年淡出公众视野之后第一次接受采访。采访中的他显得异常低落和失魂落魄——几天前,他的母亲刚刚因癌症去世,而当时观看视频的人对此一无所知——结果,那段采访后来竟成了一个关于“伤心男人”的网络表情包。也就是说,影片设定的那个年份,恰好也是它的主演在公众目光中第一次变成这部影片后来所要讲述的那种形象的年份。

把公寓里的人都理解为一种位置,而不是一个个孤立的人物。查理是主人,而主人的声音来自一个黑色方块。十五张脸在屏幕上亮着,中间唯独那一格关闭了摄像头;老师声称摄像头坏了。于是,他的权威以一种没有身体的声音存在,而学生们也像学生历来会做的那样,默认这个声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护士莉兹并不是禁令的声音。她把肉丸三明治和血压计袖带装在同一个包里带来;她一边痛骂查理对自己身体所做的一切,一边又把继续这样做所需要的东西递给他。这两种行为并不矛盾,因为真正的权威之声从来不只是说“不”。它说的是:享乐吧——但要按照我的时间表,用我带来的东西,在我看着你的时候。她得知那笔钱之后的暴怒,也不只是一个护士的愤怒;更像是一个管理者突然发现,自己一直负责管理的那套享乐机制,原来还有一笔从未向她公开的预算。她同时也是这个家庭秩序的执行者。她是传教士家庭的养女,也是那个被教会埋葬的男人的妹妹;她会把传教士从屋里轰出去,也会站在门廊上告诉他教会究竟对自己的哥哥做了什么。这个家的表面秩序建立在查理对每一个敲门者近乎可怕的礼貌之上,而这种秩序又需要另一个人替它发怒、替它驱逐,于是莉兹承担了这个角色,却又因此被这套礼貌秩序本身否认。传教士托马斯则是那个把信仰的话语当得过于认真的人。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从爱荷华的教会偷了钱然后逃走,并不是为了逃避使命,恰恰相反,是为了真正执行使命,因为在他看来,养育他的教会根本没有认真执行它所宣称的东西。一场运动可以承受无数怀疑者,却往往更难承受一个真正把教义当真的信徒;而这场运动用它所能使用的最高效方式,把他重新吸纳了回去,那就是宽恕。他的家人和教会收到他的忏悔之后,没有把他逐出去,而是叫他回家。前妻玛丽掌握的则是事实:她拥有把父亲隔绝在女儿生活之外的监护权;那篇八年级作文也是由她交到查理手里的;她对自己的酗酒同样毫不遮掩。而艾莉是查理教学所产生的余剩。她是唯一真正把他的训令——诚实——当成生活方式的人,只不过这种诚实一到她嘴里就变成了残忍。她曾在网上发布有关实验搭档的内容,学校称其“隐约带有威胁性”;她把安眠药碾碎,掺进父亲的食物;她录下传教士嗑药之后的忏悔,又把那段录音发给他的教会和父母。最后这个行为,是影片真正的视差场景,因为它拒绝被化解成一个单一结论。对托马斯来说,这是一次曝光;对玛丽来说,这是纯粹的恶意;对查理来说——这个一整个星期都坚持“人不可能真的毫不在乎”的人——它却成了一份证明:艾莉把那个男孩送回了家,让他得到了宽恕,也因此做成了公寓里其他所有人都没能替任何人做到的那件事。这三种判断同时成立。那段录音把残忍和关怀压进了同一个文件,而并不存在某个更高的视点,能够把这两副面孔重新拼成一张统一的脸;因为录下它的那个女孩自己也不知道,她真正想做的究竟是哪一件事。

影片真正的中心场景并不在沙发上,而在那个黑色方块里。学生们一整个学期看到的,都是他们的老师本应出现、却始终空着的那个位置。一个本该有人却始终无人出现的位置,并不只是单纯的缺席,它构成了一道凝视:那是场域中一个你仿佛正被从那里注视、自己却无法回望的点。查理把自己的生活安排成了这样一种结构:对学生来说,他是一个黑色方块;对送披萨的人来说,他是一扇始终关着的门;对整个世界来说,他则是一篇作文。影片自己的摄影机也参与了这种安排。马修·利巴提克使用装在摇臂末端的稳定器拍摄,并在隔壁房间里操作摄影机,为的是让那间狭小公寓里除了演员之外,不再出现其他身体。他最初说,这是大流行期间出于安全考虑采取的措施,但后来却逐渐变成了一种拍摄方法。阿伦诺夫斯基也说过,这部电影采用了他职业生涯中最贴近人物的视线:演员的两只眼睛始终同时出现在画面中,仿佛他们正在直视观众。于是,用来拍摄一个拒绝被别人看见的男人的整套装置,本身恰恰也是一只身边没有人的眼睛。这种拍摄方式与那个黑方块形成了呼应。最后一堂课上,查理念出学生们在他要求“别再装了”之后寄来的文字;随后,作为回应,他终于打开了自己的摄像头。紧接着的反应镜头,是影片最诚实的一分钟:屏幕上的那些脸呈现出十几种不同反应,却没有一种可以被简单理解为接纳。仅仅“被看见”,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查理告诉他们,这门课本身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他们写下来的东西;说完,他把笔记本电脑抛过整个房间,砸在冰箱上,摔得粉碎。这个目标并不是随便选的。阿伦诺夫斯基早在2000年的《梦之安魂曲》中,就拍过另一具被饮食制度摧毁的身体:一个寡妇为了穿进一条红裙子、登上电视节目,靠减肥药把自己一步步饿垮,而她厨房里的冰箱最终仿佛活了过来,朝她逼近。二十二年后,一个男人终于借以被世界看见的那台机器,被他亲手砸向了那台一直负责喂养他的机器。这个动作背后,还有一个更古老的回声。在《白鲸》第一百一十八章里,亚哈拿起象限仪——那是船只用来判断自身位置的仪器——怒斥它不过是无用的玩具,随后把它扔到甲板上踩碎。主人摧毁了那件替他标定位置的装置。查理的笔记本电脑正是他的象限仪:它是唯一一件替他在世界中固定位置的仪器,而就在那个位置终于真正暴露出来的一刻,它也被他亲手砸碎了。

媒介本身也有它的视差,而这种视差首先体现为一种画面形状。《鲸》采用1.33:1的学院画幅,也就是宽银幕电影出现之前、宽屏电视普及之前那种老式的近方形画框。利巴提克说,这个决定很早就已经做出:查理几乎整部电影都坐在沙发上,其他人则站在他的周围,因此画框首先要容纳的是垂直关系,而不是横向空间。每天都待在片场的亨特则用了另一种说法:“它是人的,它是肖像”,而不是风景。这也是阿伦诺夫斯基第一部完全不用胶片拍摄的长片。影片使用索尼威尼斯摄影机,以6K格式拍摄(调色师的说明里是另一款摄影机,不过我采信摄影师本人的说法),随后又通过一种叫LiveGrain的质感工具,为画面加入模拟16毫米胶片放大效果的颗粒,因为导演喜欢胶片颗粒,却无法在这次拍摄中真正获得它。于是,阿伦诺夫斯基第一次完全以数字方式拍摄的电影,反而披上了一层感光化学时代的皮肤,又被装进一种已经过时六十年的屏幕形状里。如果从一个方向看,这个方框是一曲挽歌:它像剧场的盒子,像纽堡摄影棚里搭起的那间天花板可以整体吊走的布景,也像一部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房间的舞台剧本身;而拍摄它的剧组,则像一个真正的剧团那样先排练了三周,再用二十五天完成拍摄。联系到这部电影本身,阿伦诺夫斯基用来区分剧场与电影的比喻尤其值得记住:他说,剧场像是从蛋糕上切下一块,让观众从外面直直看进去;电影则是让你待在蛋糕里面。但如果从另一个方向看,这个老式方框又恰恰是当时最当代的一种形状。影片拍摄于202138日至47日,剧组中的所有人几乎都刚刚经历了一整年的封锁;而影片最核心的形象——一个关闭摄像头、通过屏幕教书的男人,食物被放在门口,钱留在信箱里,多年来除了一个护士以外几乎没人真正见过他的肉身——在此前十二个月里,恰恰已经成为整个专业阶层的日常生活方式。4:3的画框,也是视频通话最熟悉的比例之一。查理原本被影片呈现为一种极端而卑微的例外,可就在电影真正拍摄的时候,他的生活方式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扩散成了全国性的常态。也正因为如此,影片上映后的接受才会如此分裂,那种愤怒也才会如此强烈。2022年的观众看到的,是自己刚刚经历过的一整年,被重新装进一具肥胖的假体之中;而那具假体又让他们得以把自己与那段生活拉开距离,进而决定那一年究竟应该被理解为一场悲剧,还是一出怪诞剧。写于2009年的舞台剧最终成了一部大流行时代的电影。没有任何人主动选择了这一点,但这种时代印记如今已经永久地留在作品里。

假体是影片中的第二种媒介,而它的制作过程本身,也构成了那一年的一段小小历史。曾为《珍爱泉源》《诺亚方舟》和《母亲!》制作特效化妆的阿德里安·莫罗,无法按照传统方式为演员翻制身体模具,因为开拍前正值冬季,又赶上疫情,几乎没人能够出行。于是,一位同事来到费舍家门前,在寒冷的车道上用一台iPad扫描了他的身体。此后,这具身体不再是在黏土上塑形,而是在屏幕中完成雕塑;模具用树脂打印,在紫外光照射下一层一层、以微米为单位固化,最后再灌入硅胶。泡沫乳胶本来会轻得多,但影片里有一场淋浴戏,而泡沫乳胶会像海绵一样吸水,因此最终选择了硅胶。换句话说,这具“鲸”的身体之所以被故意做得更重,是为了让它能够被水打湿。演员真实皮肤与假体之间还填入了水珠,好让外层的肉能够像真正的肉一样晃动。整套假体远远超过两百磅,剧组为此专门制作了一套莫罗称作“降落伞背带”的承重装置,把重量尽可能分散到演员的整个骨架上。费舍仿佛早在另一个阶段的人生里就为此准备好了一个说法。2018年,在解释自己这些年为什么逐渐淡出公众视野时,他把拍摄《木乃伊》系列的那段时期形容成一种每天靠胶带和冰袋把自己勉强拼起来的生活,说自己仿佛“每天都在给自己造一副外骨骼”。三年之后,电影片场真的替他造出了这样一副外骨骼。然后再看时间。影片于202147日杀青。八周后的64日,FDA批准了第一种用于长期体重管理、而且疗效强到足以迅速引发药房断货的注射类药物;到了当年十二月,它已经进入短缺名单。影片在威尼斯首映四周之后,2022101日,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公开发出了这种药的名字,把它称作自己减重的秘密。20221221日,影片开始大规模上映;两天后的1223日,FDA又把这种药物的适用范围扩大到十二至十七岁的青少年——也就是艾莉所在的年龄段。于是,这部关于一具仿佛已经无法改变的身体的电影,恰好在美国人的身体第一次越来越像一种可以持续付费管理的“订阅服务”时上映。从一个角度看,这是一曲挽歌:它像是关于“身体即命运”的最后一部电影,拍摄和上映正好落在药物介入之前的最后一个春天与之后的第一个冬天之间。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又完全可能只是毫无意义的巧合,只是监管时间表碰巧撞上了一部花了十年才找到主演的电影。两种解释无法彼此消解。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当那个拒绝去医院的六百磅男人真正走进影院时,医院终于已经有了某种可以提供给他的东西,而观众比人物本人更早知道这一点。

围绕这部电影的争议,本身就是一次被写进评论文字里的视差,而它所使用的那套语言,其实比影片本身更古老。把肥胖的身体放到美国银幕上,大体有两种传统。一种是假体传统:里克·贝克1996年为艾迪·墨菲制作的那些贴附式假体,后来拿到了奥斯卡最佳化妆奖;这种身体是为喜剧而造的,肥胖成为一件瘦演员为了制造笑料而穿上、然后又能脱掉的戏服。另一种是增重传统:德尼罗在1980年为角色增重六十磅,肥胖在这里成了一种声望机制,是演员主动承受、并最终因为熬过这种身体磨难而获得嘉奖的证明。《鲸》使用了第一种传统的技术装置,却把它服务于第二种传统的目标,最终也让莫罗和他的团队拿到了贝克当年凭那场喜剧表演赢得的同一座奥斯卡奖。罗克珊·盖伊在《纽约时报》撰文时,特意数了数自己参加的那场放映:观众席里大约有四个胖子,而“台上一个也没有”。因此,她把影片所宣称的共情理解成一种只停留在表面的东西。Polygon的评论则把影片的寓言读成了对受虐者的一种要求:去宽恕伤害你的人。《Slant》认为镜头带着一种近乎色情化的目光打量查理的身体。阿伦诺夫斯基对此回应说,这类批评“说不通”:自从有表演以来,演员就一直借助化妆改变自己的身体;像查理这样体型的人,过去几乎总是被写成反派或者笑料,而这一次,他终于只是被当作一个人来写。在这些争论背后,还站着两个最终没有拍成的《鲸》。202212月,行业媒体根据詹姆斯·柯登的说法报道过其中两个方案:一个版本由乔治·克鲁尼执导,但前提是他必须找到一个真正体重达到六百磅、而且此前没有名气的男人出演查理;另一个版本则计划由汤姆·福特执导、柯登主演。而福特的第一部电影,恰好是在2009年——也就是舞台剧设定的那一年——上映的《单身男子》:一个同性恋英语教授失去了伴侣,用一天时间安排自己的死亡,最后真的死去。无论福特本人是否意识到了这种呼应,他其实已经拍过一次《鲸》,只不过那一次用的是一具瘦削的身体和一套漂亮的西装。亨特自己的回答,则很像一个剧作家会给出的回答:肥胖是当今社会仍然被广泛容忍的少数偏见之一;这部戏在舞台上演了十年,从来没有人把它理解成羞辱,而对某些观众来说,这个故事本身能够存在,就已经构成了冒犯。这里最重要的,仍然是不要急着替这种视差作出裁决。可以说,这部电影确实把肥胖身体变成了一种奇观:它由瘦人制造,呈现给以瘦人为主的观众,而这些观众走出影院时,很容易产生一种自己刚刚完成了一次仁慈行为的感觉。但同样也可以说,在美国同类电影中,它又几乎是第一部愿意用整整两个小时停留在一个肥胖的同性恋男人及其爱情之中,不拿他的身体制造任何一句笑话,并且把最后一句话真正留给他的作品。这两种判断并不会彼此抵消。你只能选择从其中一个位置看过去,而你所选择的位置,也同时暴露了你自己坐在哪里。

选角,是一部电影的前史真正附着到角色身上的地方,而阿伦诺夫斯基选演员时,一向会把演员自身携带的历史也考虑进去。费舍带着美国电影中极为特殊的一系列“身体”来到这里。他曾在1992年演过一个从郊区后院的冰层里被解冻出来的穴居人——一具属于另一个时代、却突然被扔进当下的身体;同一年,他又演过一个在预科学校里向队友隐瞒自己真实身份的男孩;后来是身穿缠腰布的男人,以及不断与绷带下面那个怪物搏斗的冒险家。而1998年,在那部第一次让他真正受到严肃评价的电影里,他饰演克莱顿·布恩,一个被年迈同性恋导演凝视的年轻园丁;那位导演正是詹姆斯·惠尔(James Whale)——拍摄《科学怪人》的人,1957年溺死在自家游泳池里,他的电影与他的人生一样,最后都落在了一具漂浮于水面的身体上。于是,那个年轻时曾经成为一位名叫“Whale”的导演之凝视对象的人,如今自己来演“鲸”;那部以一具美丽身体漂浮在泳池中结束的电影,也在这里被另一部以一具残损身体置身海浪中的电影遥遥回应。这当然只是一种联想,我承认。接下来则是他真实身体留下的伤病史:两次椎板切除术、部分膝关节置换、声带损伤,以及长达七年反复进出医院的经历;还有2003年他与一名好莱坞外国记者协会官员之间的那次遭遇——2018年费舍将其描述为性侵,而对方否认这一说法——再加上此后漫长的淡出,以及那段在2016年底变成网络表情包的采访。阿伦诺夫斯基说过,他为查理寻找演员找了十年,直到偶然看到费舍2006年出演的一部巴西小成本电影的预告片,才终于觉得自己找到了这个人。他找到的,是一个身体曾经被这个行业真实地损耗过一次、而且早已在公众想象中成为“伤心男人”形象的演员;随后,他又把这个演员装进两百多磅的硅胶假体里,要求他表现出喜悦。导演本人所携带的创作前史,也有着相似的形状。2008年的《摔角王》几乎就是这部电影的骨架:一个身体已经濒临崩溃的表演者,一颗随时可能停止跳动的心脏,一个被他疏远、又试图用一件外套和一次木板道散步重新赢回来的女儿,一场失败的和解,以及最后从擂台围绳上一跃而下、没入黑暗的结尾。那部电影的主演同样是一个曾被好莱坞抛弃的男人,只是他最终没有拿到奥斯卡。十四年后,阿伦诺夫斯基几乎重新拍了一遍这个结构:他修正了与女儿和解的那场戏,把最后的“一跃”改成了“一升”,而这一次,他的主演拿到了奖。这样的前史同样聚集在费舍周围。赛迪·辛克在《鲸》上映七个月前,刚刚在当年最受议论的电视剧场景之一中被一个怪物举到半空,并靠磁带里的一首歌获救;到了十二月,她银幕上的父亲同样被举到半空,却没有任何一首歌来救他。周洪演过一个在关于身体缩小的电影里被缩到五英寸高的女人,而《鲸》上映前三周,她又出现在一部厨师一道菜接一道菜杀死食客的电影里,饰演餐厅的领班。萨曼莎·莫顿曾在一部电影里始终漂浮在牛奶浴中,提前看见死亡如何发生;又曾在另一部作品里,在一栋燃烧的房子中生活了几十年。泰·辛普金斯则曾经饰演过一个身体陷入昏迷、意识却在其他地方游荡的男孩。而在他们所有人背后,还站着舞台上曾经扮演查理的那些演员:丹佛的汤姆·艾伦·罗宾斯,42街版本中穿着杰西卡·帕布斯特制作的填充服登台的舒勒·亨斯利,以及他那种独特的喘息——有评论者认为,正是这种喘息赋予了角色一种舞台上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提供的生命。这些身体,是“鲸”最初学会如何呼吸的地方。在每一个例子里,表演者过去的角色和经历都会覆盖到眼前这个人物之上,却又无法与他完全重合;而正是这种无法严丝合缝的错位,构成了影片真正得以呼吸的空间。

呼吸本身就是这部影片的配乐。罗布·西蒙森的音乐简约而阴郁,但真正承担声音重量的,并不是配乐,而是一个肺部已经无法充分张开的男人那种费力的吸气声;而在这呼吸声背后,还有天气。影片中的周一阴沉而下雨,周二、周三多云,周四再次下雨,直到周五才终于放晴。剧组人为制造了这些雨,并从逆光方向照亮它们;整整一周里,光线也按照设计逐渐从冷转暖。影片真正允许进入这个房间的外部声音其实很少:雨声,电视里传来的初选新闻,以及在剧本开头、片名出现时便已经响起的大海。最后这一项来自舞台剧。舞台版中,每一次换场都会伴随海浪拍岸的声音;亨特甚至把结尾写成浪声在最后一段台词之下不断升高。电影把这些海浪留在了门槛之外,始终没有让它们真正进入房间,直到最后那个海滩的镜头才终于放出来。再想一想,鲸究竟是怎样呼吸的。鲸的呼吸并不是纯粹依靠反射完成的,每一次换气都必须经过主动控制,因此它们的睡眠只能是短暂而局部的;在已经得到研究的物种中,甚至会出现一次只让半个大脑休息的状态。一头抹香鲸可以在水下停留一个多小时,下潜一英里之深,最后浮上水面,只因为它必须主动选择再次呼吸。查理却戴着面罩,连着机器,躺在沙发上睡觉,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再独立完成这个决定。费舍后来在奥斯卡颁奖礼上站起来时,对全场说,只有鲸才能游到周洪才华所达到的那种深度;他还讲起一次潜水经历,当时两个儿子在水面上替他握着供气管。这些比喻之所以自然地变成航海的,是因为影片已经把他塑造成了一个每一次呼吸都能被听见的人。整整两个小时里,观众听见的,始终是一具身体不得不用意志和努力去完成一具身体原本应该自动完成的事情;它顶着雨,一次又一次地呼吸,直到最后一天,雨终于停了。

为什么偏偏是爱达荷?影片从未直接提出这个问题,但它其实组织了整个故事。爱达荷是一个内陆州;离这里最近的“鲸”,只能存在于一本书里。莫斯科位于爱达荷北部狭长地带,是帕卢斯起伏麦田之间一座人口约两万五千的大学城,亨特的家族从南北战争刚结束时便生活在那里。他的高祖父是镇上第一任邮政局长,祖父则在20世纪30年代做过肯沃西剧院的引座员。那家电影院就在大街上,而《鲸》在202212月上映时,也曾在那里放映。镇上还有另一家剧院。当地的基督教会——其牧师于1981年创办了逻各斯学校,并公开宣称要把莫斯科变成一座基督教城市;教会拥有一所古典学校、一所学院、一家出版社,还计划在一座旧夜总会里开办音乐学院——就在Nu Art剧院做礼拜。于是,同一条街上有两家老电影院:一家被教会占据,另一家则放映《鲸》。20209月,这个教会曾在市政厅外举行唱诗集会,公开抗议口罩令,数名成员因此被捕;107日,总统转发了相关视频,并用大写字母警告,民主党人要“关掉你们的教堂”。五个月后,阿伦诺夫斯基的剧组正在纽约摄影棚里搭建查理的公寓。亨特2009年最初写托马斯时,把他设定为一名摩门教长老。他说,这既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为了让观众窥见一个当时尚不熟悉的世界——那是在罗姆尼成为全国性政治人物之前,也在那部后来广为人知的音乐剧出现之前;当年的节目单因而把这个故事放在了摩门之乡的边缘。到了电影版里,他把这个男孩改写成“新生命教会”的传教士。亨特形容这个教会与莫斯科当地的基督教会“相似,但并不完全相同”,同时也承认,这种改写让故事更直接地触及了自己的痛处。对记得2006年的人来说,“新生命”这个名字还会让人联想到科罗拉多斯普林斯那家同名大型教会,其牧师曾因一桩涉及男性应召者的丑闻下台,而那里距离舞台剧首演的丹佛剧场只有七十英里。不过,这只是一个联想,剧作家本人从未证实过。爱达荷真正赋予这个故事的,是一种特定形式的排除。自2011年一位生存主义博主提出“美国堡垒”这个概念以来,爱达荷逐渐成为某些美国人想象中等待世界末日的地方;托马斯从爱荷华来到爱达荷,是为了赶在末日之前拯救灵魂,而查理则留在爱达荷,等待属于自己的末日。但排除性的文化并不是通过简单压抑来运作的。它并不直接禁止肥胖的身体,也不直接禁止同性恋的身体;它做的是拒绝承认这两者作为“身体”的正当性——前者被解释成意志薄弱的结果,后者则被贬低为“肉体”本身。凡是被剥夺了正当存在资格的东西,最终都会以扭曲的形式重新出现。在一个没有海的州,鲸只能以一个词、一篇作文、一个片名的形式回返。离这里最近的真正海洋,是俄勒冈海岸,也是查理最后一次游泳的地方。他在那里被礁石划破了腿,血流在小面包车的座椅上。至于俄勒冈最著名的那次“陆地上的鲸”事件,则发生在1970年:公路局最终动用了半吨炸药处理一头搁浅的鲸。影片最后停在一扇门和一片白光上。两者,其实都是人们处理一具已经无法再漂浮的身体的方式。

现在来谈行动,以及如何检验一种行为能否真正称得上行动。影片里有两个候选者。第一个是打开摄像头:一个躲藏了多年的男人,终于向十五个学生露出自己的脸,告诉他们,他们花钱购买的这套教育制度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他们是否诚实,随后又亲手毁掉了那件维系自己位置的仪器。很容易把这一刻理解为对既有坐标的打破,但影片本身比这种解释更加谨慎。查理是在收到邮件、已经被解雇之后才打开摄像头的;到了这个时候,他无论说什么,都已经不会再因此付出实际代价。而且,他说出的这番话本身仍然是一堂课,仍然属于他最熟练的表达形式,最后甚至还有一个颇为漂亮的收尾。如果冷一点看,这更像是一封披着教学形式的遗书:他以自己最擅长的方式体面地结束了作为教师的幻想,而不是真正打破了它。但如果换一个角度看,这又是整部影片中唯一一次,处于主人位置的查理主动废除了自己的位置。学生们脸上的反应并没有统一成理解或接纳,而恰恰因为没有这种预期中的效果,他打开摄像头这件事才更可能不是为了获得某种戏剧性回报,而是真正为了他们。第二个候选者,是他拒绝去医院。这一行为具有一个明确的“不”的形式:拒绝让那个会称量他的体重、给他的身体分类,并按这种分类向他收费的机构来“处理”自己;同时,也拒绝把已经被他转换成金钱的那具身体,再通过金钱重新投入到自身的维持之中。但护士得知存款后的暴怒,正是影片对这种解释设置的怀疑性转折,因此不能轻易绕过去。所谓“钱要留给女儿”,完全可能只是一套托词。一个声称要为女儿留下生活保障的男人,和一个其实已经决定让自己死去的男人,从那张沙发上看过去,几乎无法区分,而影片也拒绝替我们把两者分开。它让查理说,自己只是需要知道这一生至少做对过一件事;与此同时,又让我们在同一句话里听见驱力如何披上“礼物”的外衣。于是,两种读法都必须保留下来。真正的行动与对行动的表演,可以是同一个手势从两个不同位置看过去的结果;而影片故意把这两个位置安排得彼此错开,使你无法同时坐在两把椅子上。

对这个结尾最常见的判断是:查理死了,悬浮过于媚俗,海滩意味着天堂,而阿伦诺夫斯基又一次用一道白光为一具被摧毁的身体作结,就像他在2010年对一位芭蕾舞者、在2006年对一个泡泡里的男人所做的那样。费舍自己对这场戏的描述——一个身体里仿佛塞进了三个奥运会级别的硬拉运动员,却要朝自己的宝贝迈出婴儿般的步子,最后迎来一道巨大的白光——并不能推翻这种判断。那就先认真接受这种读法,再从相反的方向看一次。结尾首先重复了艾莉第一次来访时的场景。那一次,她站在门口,要求查理站起来,不借助助行器走到自己面前,明明知道他根本做不到;查理还是试了,只勉强抬起身体几英寸,随后重重跌了回去。到了周五,艾莉再次站在同一个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而这一次,查理真的站了起来。还是同一个房间,同一个要求,同一个女儿站在同一个位置,甚至还是同一篇作文——只不过如今,它不再由查理背诵,而是由艾莉亲口读出。场景中的一切几乎都没有改变,但关系已经不同;影片最后几分钟真正研究的,正是同样的事物如何因为被重新握持,而获得另一种意义。随后,查理的双脚离开地面。这里至少存在两种读法。“新生命教会”所宣讲的教义——那个从爱荷华来到爱达荷的男孩试图传播的教义——最终指向“被提”:在末日降临之前,得救者将被从这个世界、也从肉身之中提走。影片最后确实借用了教会自己的图像,却把它交给了一个被教会排斥和埋葬之人的爱人:一个同性恋男人,不是因为皈依,不是在教堂里,也不是凭借教义,而是在女儿朗读家庭作业时被“提”离地面。教会的图像因此被完整保留,却落在了它原本不会承认的身体、场所和关系之中。但这个镜头还有另一种完全不属于神学的读法。鲸只有在水中才近乎没有重量。一旦搁浅上岸,它自身巨大的质量就会压迫肺部;一头搁浅的鲸,某种意义上正是被自己的体重杀死的。而影片最后真正留下的画面不是天花板,而是俄勒冈海岸的浪:查理的双脚浸在海水里,年幼的女儿站在他身后。那是他唯一一次不再被自己的重量压住的地方,也是他最后一次游泳的地方。因此,这个结尾未必是升天,也可以被理解为浮力:影片终于把“鲸”送回了那个唯一不会让它的重量成为判决的元素之中。被提与浮力同时存在于同一个镜头里,却没有哪个更高的视点能够把二者统一起来。亨特自己也说过,查理最后到底有没有真正走向女儿,要由观众决定。舞台剧以黑场结束,海浪声不断升高;电影则以白场结束,直到剪切之后才把一直压在门外的浪声释放出来。这也正好对应了那部法案里蜡烛的两端:一端是烧尽之后剩下的灯芯,另一端是仍在发亮的火焰,而电影最终选择把视线留在火焰上。查理没有被治愈,没有被拯救,也没有获得解放;这些分别属于医院、教会以及某种救赎叙事的词,而影片把它们全部拒绝了。他真正做到的,只是影片始终认为仍有可能做到的那件事:身体本身没有改变,改变的是他与这具身体之间的关系。同样的脂肪,同样的房间,同样的一周,如今被以另一种方式承受和把握;而这一切发生在那个他唯一长期对其撒谎的人面前,哪怕只持续了一分钟。

究竟是什么把这一切连在了一起——一部煤气法案、一篇被错放位置的尾声、一台在车道上工作的iPad、一种在影片上映两天后获批用于十七岁少年的药?在电影真正完成之前,其实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保证这些材料彼此相关。是成片出现之后,作品才反过来赋予它们连贯性;而这本来就是一个完成的作品能够做到的事情。制作过程也像往常一样,重复了作品本身的结构:一位导演第一次与剧作家坐下来讨论这个项目时,正在剪一场洪水,拉塞尔·克劳的脸出现在他们头顶的监视器上;随后,他又花了十年始终找不到一具合适的身体。一个剧组像剧团一样先排练三周,再进入一间有真实天花板的盒状布景拍摄;摄影师待在隔壁房间,通过一只身边没有人的镜头观看演员;一场戏可以留下三十个小时的素材;一件本可以做得更轻的假体,却为了能够承受水而被有意做得更重。批评家在阅读作品时,总会先假定创作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像那些学生会自然地假定屏幕里的黑色方块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正是这种假定,使阅读本身成为可能。最好的作品既会诱使观众作出这种移情,又会反过来嘲弄这种移情。《鲸》对此最漂亮的处理,就是把关于它自身的整套理论,预先放进了一个八年级学生的嘴里。于是,这篇文章也必须接受同样的检验。那个八年级学生究竟诊断出了什么?她说,那些关于鲸鱼的描述之所以存在,是为了让作者暂时把读者从自己的悲伤故事里带开。而我在这里所写的,也无非都是关于鲸鱼的描述:蜡烛和版本,树脂和初选,俄勒冈和Nu Art。真正的悲伤故事其实很短。一个男人曾经爱过另一个男人;一个教会告诉他们,那种爱归属于肉体,而肉体通向死亡;于是一个人通过禁食让身体消失,另一个人通过进食把身体变成一头可以被自己憎恨的鲸。活下来的那个人把无法衡量的罪疚一磅一磅写进肉体,一边制造自己的鲸,一边借它躲开真正的悲伤,而他最后所求的,不过是在自己彻底燃尽之前,从女儿那里得到一句诚实的话。他最终确实得到了——用女儿自己的声音,来自她十三岁时写下的一篇作文。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鲸类学。回忆,还是想象?两者都是,那个孩子大概也会这么说。那么,就仍然以物件结束:一张纸,在一周之内被读了三遍——先由一个陌生人读出,后来由查理凭记忆背诵,最后由它真正的作者亲口读出;一扇有光照进来的门;一具身体,按照国家曾经规定过的那套尺度,以每小时120格令的速度燃烧,直到最后只剩下光;而在这具身体背后,还有短短几秒钟的海。梅尔维尔把鲸放进一本形如图书馆的书里,而那个孩子读完整座图书馆,最后找到了藏在其中的那个人。这就是这部电影的全部方法,也是任何值得费力完成的阅读所能采取的全部方法;也正因为如此,那篇陪查理熬过四年间每一个夜晚的作文,从来真正重要的都不是那些关于亚哈的章节,而是那些只是在描述鲸鱼的无聊章节。

正文完